賀明偉的壓力很快落到了院領導層。
當天下午,院辦臨時會議開得很沉。
市衛生局那邊的意見已經傳過來,措辭不算重,可每個字都透著壓力。
急診科持續上報高風險表述,可能引發社會恐慌。
中心醫院作為市級重點三甲,應當兼顧醫療救治與社會穩定。
年底綜合考核將重點評估重大風險處置中的輿情影響。
這幾句話沒有點名陸晨。
可所有人都知道,它衝著誰來。
曾大洋把文件放在桌上,臉色很冷。
「他們這是在提醒我們,不要再往上報重了。」
顧長風看完後,語氣也沉。
「更像是在警告。」
孫國帆院長戴著老花鏡,一頁頁看完材料,沒有立刻說話。
行政辦主任坐在旁邊,低聲說道。
「院長,市里那邊的意思是,中心醫院不要在這個節點顯得太激進。」
曾大洋看向他。
「病例在進展,傳播鏈在等核實,我們不激進,難道等著病人替我們激進。」
行政辦主任被堵得說不出話。
顧長風把陸晨那份圖表推到桌子中央。
「這份材料不是情緒判斷,是數據判斷。」
曾大洋點頭。
「如果現在撤回,以後證明有問題,責任更大。」
孫國帆終於摘下老花鏡。
「材料不撤。」
會議室里幾個人都看向他。
孫國帆聲音不高,卻很穩。
「中心醫院不能替病毒降風險,也不能替任何人把臨床事實寫輕。」
曾大洋鬆了一口氣。
顧長風也微微點頭。
院辦主任猶豫著問。
「那市里那邊怎麼回復。」
孫國帆把文件合上。
「回復他們,醫院將繼續按規範上報,同時加強信息管理,不對外傳播未經確認消息。」
曾大洋接話。
「臨床數據不刪,風險提示不降。」
孫國帆看了他一眼。
「對。」
這場會議開得不長。
可它決定了一件事。
至少在中心醫院內部,急診科這條線暫時不會被硬壓下去。
……
夜裡,國家疾控專家組收到了江城材料。
北京那邊的會議室燈光同樣亮得很晚。
一名專家把陸晨整理的軌跡熱區圖放大,眉頭越看越緊。
「這份材料是誰做的。」
旁邊工作人員看了眼來源。
「江城市中心醫院急診科,陸晨。」
專家抬起頭。
「就是之前高級培訓拿特別金牌那個陸晨。」
工作人員點頭。
「是他。」
專家沒有再多說,繼續往後翻。
幾張圖表非常乾淨。
時間,地點,接觸,症狀,影像進展,所有信息都有原始記錄支撐。
判斷並不誇張。
但指向很明確。
他拿起筆,在處理意見欄寫下批示。
【核實】
批示很短。
可這條意見一旦發回去,材料的分量就完全不同了。
……
急診科是在第二天清晨知道消息的。
顧長風接到省疾控電話後,第一時間趕到紅區。
陸晨正在給一名低氧患者調整氧療方案,隔著面屏看不清表情。
顧長風站在外面等了幾分鐘。
等陸晨出來後,他直接開口。
「上面要求核實你的材料。」
陸晨摘掉外層手套。
「需要原始數據包?」
顧長風看了他一眼。
「你一點都不驚訝。」
陸晨語氣很平。
「只要材料送到該看見的人手裡,他們一定會核實。」
顧長風沉默了一瞬。
「你這份材料,把很多人推到了必須動作的位置。」
陸晨把數據盤遞過去。
「那就好。」
顧長風看著他,忽然明白曾大洋為什麼越來越信任這個年輕醫生。
陸晨不喜歡解釋。
可他每一次出手,都像手術刀切到病灶上。
疼。
但有效。
……
可急診科還沒來得及鬆一口氣,內部就先出了狀況。
上午交班前,護士小陳測出低燒。
她站在護士站旁邊,臉色比體溫計還白。
「孟姐,我昨晚有點嗓子癢,以為是防護服悶的。」
孟燕臉色瞬間變了。
「咳嗽嗎。」
小陳點頭。
「有一點乾咳。」
護士站周圍一下安靜下來。
幾個年輕護士的眼神全變了。
沈小檸剛從隔離通道出來,聽見這句話,腳步也停住。
陸晨從紅區走來,聲音不高,卻直接壓住了所有浮動。
「小陳,停班,進入單間隔離觀察。」
小陳眼眶一下紅了。
「陸醫生,我是不是……」
陸晨打斷她。
「現在什麼都不能判斷,按流程走。」
孟燕已經反應過來。
「我帶她去。」
陸晨搖頭。
「你是護士長,先留下組織排查,讓王雨晴陪同,按二級防護走。」
王雨晴明顯緊了一下,卻立刻點頭。
「我去。」
陸晨看向護士站所有人。
「過去一段時間內,和小陳同班同區的人員全部登記,按密接標準做篩查,紅區工作崗位臨時重排。」
趙明剛好從搶救間出來,聽完後臉色也認真起來。
「麻醉這邊我和同事協調,紅區插管風險我先頂。」
吳凡也點頭。
「外傷和搶救我這邊補位。」
陸晨繼續說道。
「所有人不要私下傳播未經確認的消息,院感科,檢驗科,發熱門診同步聯動,結果出來前按最壞情況防護。」
李森趕到時,正好聽完最後一句。
他沒有接手指揮,只站在旁邊看著陸晨把所有節點安排下去。
從隔離,到登記,到崗位替換,到採樣優先級。
沒有一處亂。
李森心裡那塊懸起來的石頭,慢慢穩住了一半。
……
消息還是傳開了。
醫院這種地方,最藏不住的就是不安。
午飯前,外科病區已經有人私下議論。
「急診科是不是已經污染了。」
「聽說有護士發燒了,會不會是院內感染。」
「今天還要不要去急會診,萬一被隔離怎麼辦。」
這些話沒有當著急診科的面說。
可很快,還是傳到了紅區。
孫吉氣得臉都黑了。
「我們在前面頂著,他們在後面說急診科污染。」
吳凡把手套戴好,語氣冷冷。
「人一怕,就容易說蠢話。」
趙明難得沒開玩笑。
「但他們怕也正常。」
沈小檸正在登記採樣信息,輕聲說道。
「怕可以理解,可不能亂傳。」
陸晨把新的排班表貼到護士站旁邊。
「先把我們自己的流程做乾淨,別人怎麼說,暫時管不了。」
孫吉還是憋得慌。
「可他們這樣傳下去,病人也會怕。」
陸晨看向他。
「所以今天所有結果必須當天出來。」
孫吉怔了一下。
陸晨已經拿起電話。
「檢驗科,我是急診陸晨,今天急診密接篩查樣本,請按最高優先級處理。」
電話那邊不知道說了什麼。
陸晨聲音沒有抬高。
「我知道你們也忙,但這批結果關係到急診科能不能繼續運轉。」
幾秒後,他說道。
「謝謝。」
掛斷電話後,陸晨又聯繫院感科和曾大洋。
這不是一次簡單篩查。
這是急診科內部信心保衛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