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隔離病房區,比白天安靜很多。
走廊里的燈光被調暗了一些。
監護儀的聲音反而顯得更清楚。
陳修躺在床上,沒有睡。
他已經能短時間下床。
但身體恢復得並不快,臉色仍舊帶著病後的灰白。
床頭柜上放著那部舊手機。
屏幕暗著,卻像一直壓在他的心口。
他下午聽護士說,陳曉雨沒有再來。
那一刻,他其實鬆了一口氣。
可到了晚上,心裡又像被掏空了一塊。
他不該盼。
也沒資格盼。
可人越到生死邊上,越會貪心一點點不該有的東西。
比如想再看女兒一眼。
比如想親耳聽她罵自己一句。
門外忽然傳來很輕的腳步聲。
陳修以為是護士查房,下意識想把手機往被子下面挪。
可門被推開的時候,站在外面的不是護士。
陳曉雨戴著口罩,眼睛有些紅。
她手裡拎著一個小袋子。
她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來。
陳修也沒有說話。
父女倆隔著病房門和一段不算遠的距離,對視了很久。
久到走廊盡頭的燈閃了一下。
久到陳修的喉嚨像堵住了東西。
最後還是陳曉雨先邁進來,把門輕輕帶上。
她走到病床邊,把小袋子放在柜子上。
裡面是幾樣很普通的東西。
一瓶水,一包紙巾,還有一盒清淡的小點心。
陳修看著那個袋子,眼眶一下就紅了。
他很想說你怎麼來了。
也很想說這裡危險,你趕緊回去。
可話到了嘴邊,卻一個音都發不出來。
陳曉雨拉過旁邊的椅子坐下,視線落在他的手機上。
「你信里說,你當年打我媽那天,是你這輩子最後悔的事。」
陳修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點了點頭,眼淚沒有忍住,從眼角滑下來。
病房裡很安靜。
只有氧氣管里的氣流聲輕輕響著。
陳曉雨沒有看他哭。
她把臉轉向窗戶。
玻璃上隱約映出她發紅的眼睛。
「我以前一直以為,你早就忘了。」
陳修終於找回一點聲音,低到幾乎聽不清。
「沒忘。」
陳曉雨的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我也以為,你戒酒是因為身體撐不住了。」
「不是。」
陳曉雨慢慢吸了一口氣,聲音有些啞。
「我知道你戒酒了。」
「我知道你這二十年一個人過得不好。」
「我也知道你鎖屏那張照片是什麼時候拍的。」
陳修整個人僵住了。
那部舊手機明明沒有亮。
可他像是被人把最深處那點狼狽全部翻了出來。
那張照片是陳曉雨很小的時候拍的。
照片裡她站在老小區樓下,穿著一條舊裙子。
手裡拿著一根快化掉的冰棍。
她笑得很開心。
那天陳修剛從戒酒互助會回來。
他把自己關在樓道里哭了很久。
也是那一天,他對著那張照片發誓,以後要活得像個人。
以後要配得上讓女兒叫他一聲爸。
可這個以後,一拖就是二十年。
他沒有勇氣找她。
沒有勇氣解釋。
也沒有勇氣把這句爸從女兒嘴裡討回來。
所有沒說出口的話,最後都寫進了那封信里。
陳修忽然哭出了聲。
那哭聲很壓抑。
不像成年人平時的哭。
更像某種終於塌掉的東西。
陳曉雨沒有轉過頭。
她只是看著窗外,肩膀抖得越來越明顯。
陳修抬起手,想去拿紙。
可手伸到半路,又像覺得自己不配讓她看見這副樣子。
他停住了。
陳曉雨把紙巾抽出來,放到他手邊。
她的手沒有碰他。
可陳修已經哭得更厲害。
「曉雨,我不求你原諒。」
陳修的聲音斷得很厲害。
「我真不求。」
陳曉雨閉著眼,淚水從眼角落下來。
「你信里也是這麼寫的。」
陳修低著頭,像一個犯錯後終於等到判決的人。
「我只是怕我死了,你還以為我這輩子都沒後悔過。」
陳曉雨很久沒說話。
窗戶外的夜色壓在玻璃上。
倒影里,她的嘴唇抿得很緊。
過了很久,她才輕聲說道。
「我恨過你。」
陳修點頭。
「應該的。」
陳曉雨的聲音開始發顫。
「我也想過,你要是早一點道歉,早一點來找我,是不是就不一樣了。」
陳修用紙巾捂住眼睛。
「是我沒用。」
陳曉雨終於轉過頭,看著這個比記憶里蒼老太多的男人。
他不再像她小時候記憶里的那樣高大可怕。
他瘦了。
病了。
老了。
他身上那些曾經讓她害怕的影子,像被時間一點點磨掉。
剩下的只是一個連哭都不敢大聲的父親。
陳曉雨把視線挪開,像是不想讓自己太快心軟。
「我今天來,不是說我原諒你了。」
陳修點得很快。
「我知道,我知道。」
陳曉雨攥著紙巾,又慢慢鬆開。
「我只是想告訴你,我看完了。」
陳修的哭聲停了一瞬。
陳曉雨看著窗外,眼淚還是在掉。
「你寫的那些,我都看完了。」
陳修像是終於被從某種懸空里放了下來。
他沒有再說話。
只是靠在枕頭上,淚水不斷往下流。
父女倆又沉默了很久。
這一次,沉默不再像兩堵牆。
更像一條裂開的縫。
風進來了。
痛也進來了。
可光好像也進來了一點。
陳曉雨沒有離開。
她坐在床邊的椅子上。
一開始還挺直著背,後來靠在椅背上。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窗戶外面。
陳修也沒有再勸她走。
他知道自己沒資格留她。
也沒資格趕她。
凌晨的時候,護士進來換藥,看見陳曉雨坐在床邊,動作都輕了很多。
她沒有多問,只在記錄單上補了家屬陪護情況。
陳曉雨低聲問了幾句注意事項。
護士一一回答。
陳修在旁邊聽著,眼睛又紅了一遍。
天快亮的時候,陳曉雨終於有些撐不住。
她靠在椅背上睡著了。
陳修側過頭,看著女兒的側臉。
她長大了。
眉眼裡還有她母親年輕時的影子。
他看了很久。
最後慢慢把被子往上拉了一點,沒有發出聲音。
……
清晨查房時,陸晨經過陳修病房門口。
門沒有完全關嚴。
他只往裡面看了一眼。
陳曉雨還坐在病床邊,身上披著護士給她拿來的薄毯。
陳修醒著。
眼睛紅得厲害,卻沒有再哭。
父女倆沒有說話。
但那種安靜,和之前完全不一樣。
沈小檸跟在陸晨身後,也看見了這一幕。
她眼圈一下就軟了。
陸晨沒有進去打擾。
他只是翻開病程本,在陳修這一頁寫下一行記錄。
【家屬已到】
沈小檸看著那幾個字,忽然明白了陸晨為什麼什麼都不問。
有些病,醫生能治。
有些傷,醫生不能碰。
陸晨合上病程本,轉身繼續往下一間病房走。
沈小檸跟上去,聲音很輕。
「這樣就夠了嗎?」
陸晨走得不快。
「今天夠了。」
沈小檸低頭看了看病程本。
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門。
裡面沒有擁抱。
沒有痛哭和解。
也沒有電視劇里那種徹底釋懷。
但她忽然覺得,已經很好了。
至少陳修沒有死在最想彌補的時候。
至少陳曉雨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