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光明沉默了片刻，又問。
「假陽性患者怎麼處理？你們提前提高監護等級，會不會擠占真正危重患者資源？」
陸晨切換到另一張表格。
「我們把高危分為高危組和臨界組。」
「高危組每六小時複查。」
「臨界組每八小時複查。」
「只有連續趨勢異常才進入重點床位，不是單點異常就直接占用紅區資源。」
馬丁在旁邊補充。
「假陽性主要占用的是複查頻率和二樓觀察資源，沒有明顯造成紅區資源擠兌。」
餘光明看向馬丁。
「你是數據模型負責人？」
馬丁看了一眼陸晨，又看向專家組。
「我是建模執行負責人。」
「臨床變量選擇和時間軸定義，來自陸醫生和急診團隊。」
餘光明的臉色微微一沉。
這個回答很乾淨。
沒有搶功，也沒有推責。
旁邊一位專家翻著資料，忽然問道。
「陸醫生，我想問一個臨床問題，你們為什麼把第三天作為關鍵節點，而不是入院時指標？」
陸晨把一組曲線放大。
「因為這次感染的早期入院指標，並不總能區分後續走向。」
「部分患者入院時看起來並不重。」
「但從發病第三天開始，氧合下降速率出現分叉。」
他說完後，又補了一句。
「我們不是只看第三天，而是從第三天開始進入更高頻觀察。」
另一名專家點頭。
「這個解釋合理。」
餘光明又翻了幾頁，似乎想找到新的問題。
他很快盯住了死亡率對比。
「死亡率下降到對比組的三分之一，這個數據可能受到患者基礎情況差異影響。」
陸晨點頭。
「有可能。」
他把對比組基礎情況表調出來。
「所以我們做了年齡，基礎病，入院氧合，影像受累範圍的分層對比。」
「嚴格意義上，這仍不等同於隨機對照。」
「但在應急階段，趨勢已經足夠提示臨床價值。」
餘光明看著那張表，終於沒有立刻接話。
會議室里的氣氛開始發生變化。
一開始，所有人都在等著陸晨解釋。
到了後來，變成所有人跟著他的病例走。
陸晨沒有講宏大意義。
他只講一張床，一個時間點。
一次提前會診。
一次避免插管。
可急診的價值本來就藏在這些細節里。
一位來自重症方向的專家看完幾個病例後，慢慢說道。
「你們這個方案最大的意義，不是預測百分之百準確。」
「而是讓資源提前進入待命狀態。」
陸晨點頭。
「對。」
那位專家繼續說道。
「在應急狀態下，提前量本身就是治療手段。」
會議室里有人點頭。
餘光明沒有說話。
他翻資料的速度慢了下來。
……
現場核對持續了整整一天。
專家組去了紅區。
去了二樓臨時隔離區。
也去了數據室。
他們抽查病程，核影像，查會診時間。
甚至連護理記錄上的血氧複查間隔，都逐條看過。
孟燕帶著護士組配合核查。
她一開始還有點緊張。
後來發現對方問的都是陸晨早就讓她們留好的項目，心裡反而穩了。
趙明被問到插管和ECMO資源調度時，表情非常真誠。
「以前我們是突然被叫醒，現在至少能提前知道今晚可能睡不好。」
專家組的人被他說得愣了一下。
旁邊的吳凡面無表情補刀。
「他平時也睡不好。」
趙明看向他。
「你可以不這麼誠實。」
這種輕鬆的氣氛，讓幾個專家對江城急診的印象很深。
他們不是臨時堆出來的團隊。
每個人都知道自己在流程里負責什麼。
每個人都明白，方案不是牆上的口號，而是床邊的動作。
……
傍晚回到會議室時，專家組內部先進行了閉門討論。
江城市中心醫院的人在外面等。
沈小檸悄悄把一杯溫水遞給陸晨。
「緊張嗎？」
陸晨接過來。
「還行。」
沈小檸抬頭看他。
「你每次說還行，就是一點都不緊張。」
陸晨看了她一眼。
「也不是。」
沈小檸眼睛一亮。
「那你緊張什麼？」
陸晨很認真地想了想。
「怕他們討論太久，耽誤晚飯。」
沈小檸噗嗤一下笑出來，趕緊抬手擋住嘴。
旁邊的孫吉一臉敬佩。
「陸哥，你這個心理素質，我學不來。」
趙雅琴站在一邊，淡淡說道。
「你先把病歷寫明白，再學心理素質。」
孫吉的表情瞬間垮了下去。
等候區里原本壓抑的氣氛，被這幾句話衝散了一點。
李森站在不遠處。
他看著陸晨平靜喝水的樣子，眼底有一點欣慰。
他知道陸晨不是不在乎。
只是這個年輕人始終分得清，什麼事情該占據他的腦子，什麼事情不該。
……
門終於打開。
專家組的人重新入場。
會議室里所有人的神色都緊了一下。
國家專家組組長翻開最終意見，語氣沉穩。
「經現場調研與原始數據核對。」
「江城市中心醫院急診科提出的七十二小時窗口期方案，具備明確臨床參考價值。」
孫國帆的眼神微微一亮。
曾大洋的肩膀也放鬆了一點。
組長繼續說道。
「專家組建議，將該方案作為感染病例早期危重風險分層與急診資源預置的重要參考。」
「納入全國診療參考文件補充條目。」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隨後，低低的呼氣聲從不同方向響起。
趙明差點沒忍住鼓掌，被孟燕一個眼神壓了回去。
馬丁看向陸晨，眼裡有種很複雜的興奮。
這是模型真正從江城走向全國的時刻。
不是論文發表。
不是熱搜爆火。
而是它會進入一線醫生的手裡。
進入床邊流程里。
去提前攔住更多病人往深淵裡掉。
組長看向陸晨。
「陸醫生，你作為方案核心提出者，對署名有沒有意見？」
會議室里不少人都看了過來。
這句話很關鍵。
所有人都知道，這種級別的全國參考文件署名，不只是榮譽。
還是日後職稱，科研，項目，話語權的基礎。
曾大洋都下意識看向陸晨。
顧長風也停下了翻文件的動作。
陸晨沒有猶豫。
「署名江城市中心醫院急診團隊。」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下。
組長微微皺眉。
「你個人不掛第一？」
陸晨搖頭。
「這個方案不是我一個人完成的。」
他說話時，語氣很平靜。
「沒有護士組的連續監測。」
「沒有麻醉，呼吸，重症和體外循環團隊的配合。」
「沒有數據建模。」
「沒有醫院層面的資源調度。」
「它只是一張紙。」
趙明坐在後面，表情第一次認真到沒有插科打諢。
孟燕低下頭，眼眶有點熱。
馬丁看著陸晨，半天沒說話。
餘光明也抬起了頭。
陸晨看向專家組。
「急診科沒有越界，急診科只是看到了別人還沒來得及看到的東西。」
這句話落下時，會議室里沒有掌聲。
但很多人的神色都變了。
這不是挑釁。
也不是辯解。
像是一個急診醫生站在搶救床邊，說出自己為什麼要提前一步。
因為等別人看到的時候，有些病人已經沒有時間了。
組長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好，尊重你們團隊意見。」
餘光明低頭看著資料，許久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