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格的回信是在第二天上午來的。
郵件是發給馬丁的，同時抄送了陸晨和醫院科研郵箱。
馬丁一看見標題，就直接抱著電腦衝進了急診辦公室。
「陸晨，溫格導師回了。」
陸晨正在看一名患者的複查結果，頭也沒抬。
「急嗎？」
馬丁停在門口，表情複雜。
「從科研角度很急，從搶救角度不急。」
陸晨把醫囑下完，才抬頭。
「那等我十分鐘。」
馬丁被噎住，最後默默坐到旁邊。
趙明路過時忍不住說道。
「馬丁，你要適應，在我們這裡，除了病人快不行了，其他都要排隊。」
馬丁嘆了口氣。
「我已經快適應了。」
十分鐘後，陸晨走過來。
馬丁把郵件打開。
溫格的語氣很正式，但字裡行間能看出強烈興趣。
【歐洲部分地區已出現類似變異病毒苗頭】
【早期病例中，部分患者也存在入院指標輕而中後期快速惡化現象】
【我們對貴方七十二小時窗口期干預數據非常感興趣】
【希望在合規與倫理審批前提下，探討早期干預數據共享與跨地區驗證可能】
馬丁看向陸晨。
「他想共享數據。」
陸晨看完郵件，沒有立刻表態。
「共享可以，但必須脫敏。」
「必須走醫院和國家應急部門審批。」
「不能直接給原始病例。」
馬丁點頭。
「這個我懂。」
陸晨繼續說道。
「另外，模型不能直接套用歐洲數據。」
「病毒株，醫療資源，患者基礎情況，入院路徑都不一樣。」
馬丁笑了一下。
「我就知道你會先潑冷水。」
陸晨看向他。
「這是風險提示。」
馬丁把這些意見記下來。
「那你覺得能合作嗎？」
陸晨思考片刻。
「可以做跨地區外部驗證。」
馬丁眼睛亮了。
陸晨補充。
「但不要急著寫結論，先看數據。」
馬丁立刻點頭。
「明白，先看數據。」
沈小檸站在旁邊聽得似懂非懂。
但她聽明白了一件事。
陸晨在江城急診做出來的東西，已經有人從更遠的地方看見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護理記錄，心裡忽然生出一種說不出的驕傲。
不是那種熱鬧的驕傲。
而是很安靜，很踏實。
像她知道自己喜歡的人，真的在做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
國家應急指揮部的函，是下午送到院長辦公室的。
文件密封得很正式。
孫國帆拆開後，原本只是按流程看。
可看著看著，他的表情就變了。
他戴上老花鏡，又從頭看了一遍。
辦公室里很安靜。
秘書站在旁邊，不敢出聲。
孫國帆看完最後一頁，把文件合上，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站起身，拿著文件往外走。
秘書趕緊跟上。
「院長，您去哪兒？」
孫國帆頭也沒回。
「找曾大洋。」
曾大洋正在辦公室里看江城疫情收尾工作安排。
門被推開時，他一抬頭，就看見孫國帆拿著文件走進來。
「院長？」
孫國帆把文件放到他面前。
「國家應急指揮部來的。」
曾大洋神色一正，立刻打開。
幾分鐘後，他的表情也慢慢變了。
函里對江城市中心醫院在本次公共衛生事件中的急診響應，早期危重預判，分級救治體系，跨科協同機制給予了正式肯定。
其中，陸晨的名字被多次提及。
不是網絡熱搜里的那種提及。
而是行政體系和國家級應急體系里的正式記錄。
曾大洋看完，半晌沒說話。
孫國帆慢慢摘下老花鏡，語氣帶著一點感慨。
「得給這孩子漲工資了。」
曾大洋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
「院長，這話太樸素了。」
孫國帆看著文件。
「樸素，但實在。」
曾大洋點頭。
「他肯定喜歡。」
孫國帆也笑了笑。
「那就把青年人才津貼，應急專項獎勵，科研啟動經費，還有副高績效，全都重新核一遍。」
曾大洋說道。
「我去安排。」
孫國帆停了一下，又說。
「還有，他這次堅持團隊署名，醫院不能真讓他吃虧。」
曾大洋神色認真起來。
「明白。」
孫國帆看向窗外急診樓的方向。
「這樣的人，得讓他知道，埋頭救人不會被虧待。」
……
疫情收尾的那幾天，急診科反而有種不真實的平靜。
新增確診繼續下降。
臨時隔離區開始逐步縮減。
二樓部分床位恢復普通急診留觀。
紅區里那些曾經緊密排列的呼吸支持設備，也一台台被清潔，登記，歸位。
每個人都累得像被掏空。
可大家說話時，終於開始有了笑。
孫吉在護士站感慨。
「我現在聽見監護儀正常響，都覺得它在唱歌。」
趙明靠在旁邊。
「那你需要休息。」
孟燕從後面經過。
「他需要寫病歷。」
孫吉轉頭看向趙明。
「你看，這就是為什麼急診科沒有浪漫。」
趙明喝了一口咖啡。
「有，病人活著就是浪漫。」
孫吉想了想，竟然點頭。
「這句可以記進陸醫生語錄旁邊。」
陸晨正好走過來。
「別記我的名字。」
沈小檸站在一邊，忍笑忍得肩膀微微抖。
趙雅琴看了她一眼。
「笑什麼，陳一銘的培訓記錄你幫他核一下。」
沈小檸立刻站直。
「好。」
陸晨看向趙雅琴。
「陳一銘最近怎麼樣？」
趙雅琴說道。
「進步挺快，但還需要壓一壓。」
陸晨點頭。
「讓他多跟幾次二線查房。」
趙雅琴看了他一眼。
「你現在越來越像帶教了。」
陸晨沒什麼表情。
「副高職稱不能白拿。」
趙明立刻湊過來。
「陸主任，什麼時候帶我升華一下？」
陸晨看著他。
「你先把昨天麻醉記錄補齊。」
趙明默默退後一步。
「打擾了。」
沈小檸這次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
……
國家應急指揮部感謝函送到急診科，是一個不算忙的下午。
孫國帆親自帶著曾大洋，顧長風和李森下來。
急診科的人被臨時叫到會議室。
大家原本以為又是復盤會，表情都有點麻木。
趙明小聲嘀咕。
「再復盤，我就要復盤出幻覺了。」
孟燕淡淡看他。
「你昨晚少喝兩杯咖啡，就不會有幻覺。」
會議室里響起幾聲低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