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修出院那天,天氣很好。
江城的天空難得透出一點乾淨的藍。
急診樓門口還有些忙,但已經沒有前些日子的壓迫感。
陳曉雨一早就來了。
她戴著口罩,手裡拿著出院資料。
背包里裝著陳修的藥和幾件換洗衣服。
陳修坐在輪椅上,精神比前些天好了不少。
他看著女兒忙前忙後。
幾次想說自己來,都被陳曉雨看了一眼後閉上了嘴。
沈小檸遠遠看見這一幕,忍不住湊到陸晨旁邊。
「陳叔今天出院。」
陸晨嗯了一聲。
他手裡還拿著下一名患者的檢查單。
沈小檸看著那邊。
「陳曉雨全程陪著。」
陸晨又嗯了一聲。
沈小檸轉頭看他。
「你就不感動一下嗎?」
陸晨把檢查單合上。
「感動不影響醫囑。」
沈小檸被他噎得鼓了鼓臉。
「你這個人,有時候真的很破壞氣氛。」
陸晨看著她,眼裡帶著一點笑。
「但我可以聽你感動。」
沈小檸臉一紅,立刻轉開頭。
「誰要講給你聽。」
陳修辦完出院手續後,被陳曉雨推著往急診樓外走。
走到大廳時,他忽然停了一下。
陳曉雨低頭問。
「怎麼了?」
陳修看向走廊另一側。
陸晨正站在那裡,和趙雅琴交代一名患者的後續治療。
他穿著白大褂,神色平靜。
像只是無數普通醫生中的一個。
可陳修知道,如果沒有這個年輕醫生,他大概等不到女兒進病房那一晚。
也等不到這次出院。
更等不到把那封信交出去。
陳修輕聲說道。
「等我一下。」
陳曉雨推著輪椅過去。
陸晨剛交代完事情,轉過身,看見陳修父女停在面前。
陳修撐著輪椅扶手,想站起來。
陳曉雨趕緊扶住他。
「你別亂動。」
陳修卻還是堅持站了起來。
他的身體還很虛,動作也慢。
但他站穩後,認真向陸晨彎腰鞠了一躬。
這個鞠躬很沉。
不是熱鬧的感謝。
也不是家屬激動時的失控。
更像一個人從死亡邊緣回來後,把沒來得及說的話都壓在這一彎腰裡。
陸晨沒有避開。
他只是等陳修直起身後,輕輕點了點頭。
「回去按時吃藥,複查別忘。」
陳修眼眶又紅了。
「陸醫生,謝謝。」
陳曉雨也看著陸晨,聲音很低。
「謝謝你。」
陸晨說道。
「好好恢復。」
沒有多餘的話。
也沒有說教。
陳修被陳曉雨推著往外走。
父女倆走出急診樓時,陽光落在他們身上。
陳修回頭看了一眼這棟樓。
這裡差點是他的終點。
最後卻成了他和女兒重新開始說話的地方。
沈小檸站在陸晨旁邊,看著他們走遠。
「他們和好了?」
陸晨看了一會兒。
「嗯。」
沈小檸眼睛有點紅。
「真好。」
陸晨轉身,把下一份病程本打開。
「七號床複查結果出來了嗎?」
沈小檸愣了一下,隨即被他拉回現實。
「出來了,我去拿。」
她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陸晨一眼。
他已經低頭寫下一份病程。
沈小檸忽然笑了一下。
這就是陸晨。
他會把人從死亡線上拉回來。
也會在別人終於能往前走的時候,安靜地轉身去救下一個。
……
《柳葉刀·急診醫學》的邀稿,很快在院內引起小範圍震動。
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具體內容。
但核心科室主任都聽說了。
急診科出了一個能被國際頂刊主動邀稿的副主任醫師。
而且不是基礎研究,也不是傳統病例報告。
是公共衛生事件急診分級響應體系。
這件事的意義很微妙。
因為它證明,江城急診科這次不是單純救了一批病人。
他們總結出的經驗,已經能被國際同行看見。
李森把陸晨的初稿框架發給幾位合作專家看。
韓志國很快回復。
【框架穩,注意把急診團隊協同寫足,不要寫成個人英雄敘事】
陸晨看見這條消息時,回了一個收到。
過了一會兒,韓志國又發來一條。
【當然,你個人貢獻也別刪太乾淨,別逼我改稿時幫你加】
陸晨看著這條消息,沉默幾秒。
沈小檸湊過來看了一眼,沒忍住笑了。
「韓教授好懂你啊。」
陸晨把手機收起來。
「他比較有經驗。」
沈小檸歪頭看他。
「什麼經驗?」
陸晨說道。
「把急診醫生從病房裡拎到學術會場的經驗。」
沈小檸笑得眼睛彎起來。
「那你會去嗎?」
陸晨看著電腦上的邀稿框架。
「去。」
沈小檸有些意外。
她還以為陸晨會覺得麻煩。
陸晨看出她的疑惑,平靜說道。
「急診科需要有人把這些東西講出去。」
沈小檸心裡微微一動。
她忽然發現,陸晨不是不願意站到台前。
他只是不願意為了自己站到台前。
如果是為了急診科,為了流程,為了下一次更多人能被提前救回來,他會去。
而且會講得很穩。
……
溫格那邊的消息,也在持續推進。
歐洲類似變異病毒苗頭的資料,經過合規渠道,先發來了一部分公開數據。
馬丁和陸晨看過後,初步判斷確實存在類似的中期惡化窗口。
但歐洲病例的基礎病比例,入院路徑,醫療資源配置都不一樣。
直接套用江城模型風險很大。
陸晨在回覆意見里寫得很清楚。
【江城模型不建議直接外推】
【可作為早期風險變量篩選框架】
【建議建立本地化時間軸,並重新校準閾值】
馬丁看著他的回覆,忍不住感慨。
「你寫得太保守了。」
陸晨說道。
「醫學合作不是賣模型。」
馬丁點頭。
「這句話也該記下來。」
陸晨看了他一眼。
馬丁立刻閉嘴,繼續修改英文表達。
顧長風得知歐洲那邊的合作意向後,第一時間和醫院法務,科研處,應急辦溝通。
所有數據必須合規。
所有材料必須脫敏。
所有對外合作必須有國家和醫院雙重審批。
曾大洋對此非常支持。
「陸晨現在被看見了,越是被看見,越要把規矩立穩。」
孫國帆點頭。
「不能讓任何人拿合規問題做文章。」
顧長風說道。
「我來盯。」
曾大洋看了他一眼,笑道。
「你現在越來越像急診科的人了。」
顧長風挑眉。
「怎麼說?」
曾大洋慢悠悠說道。
「開始喜歡提前堵漏洞。」
顧長風想了想,竟然沒有反駁。
……
疫情的最後一次全院復盤會,開得比想像中平靜。
各科室匯報得很具體。
呼吸科講氧療階梯。
重症科講轉入標準。
麻醉科講插管風險。
護理部講隔離區監測流程。
急診科最後匯報。
李森沒有講太久。
他把最關鍵的位置留給了陸晨。
陸晨站到台前時,會場裡安靜下來。
他沒有講故事。
也沒有渲染那幾場驚險搶救。
他只是從第一天臨時隔離區擴容開始,把整個急診響應流程拆成幾個層面。
患者入口分流。
發病時間軸重建。
第三天風險篩查。
七十二小時窗口期干預。
紅區資源預置。
多學科響應。
數據回流和復盤。
他的語速不快。
每一頁PPT都很簡潔。
可台下很多科主任聽得很認真。
因為這不是空泛經驗。
每一條都能落地。
講到最後,陸晨停了一下。
「這次公共衛生事件里,急診科最深的體會,是不能把危重救治只理解成病人倒下後的搶救。」
他看向台下。
「真正的搶救,應該從病人倒下之前開始。」
會場裡安靜了幾秒。
隨後掌聲響起。
這一次,掌聲比之前更整齊。
孫國帆坐在第一排,看著台上的陸晨,眼裡有一種很深的欣慰。
他忽然意識到,江城市中心醫院可能真的留不住這個年輕人太久。
不是工資。
不是職稱。
而是陸晨已經開始被更大的平台需要。
但在那之前,醫院必須把能給的都給足。
不能讓這樣的人,寒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