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晨沒有立刻拔針。
他讓陳一銘上前，輕輕扶住針柄後端，感受那一點微妙阻力。
「記住你今天的手感。」
陳一銘緊張得背都僵了。
陸晨聲音很穩。
「不是每次都有時間想。」
這句話落下，陳一銘忽然覺得心口被敲了一下。
他以前學操作，總想著步驟，角度，規範。
可急診里的很多時候，病人不會給他慢慢想清楚的時間。
平時練到身體記住，真到危急時，手才不會猶豫。
陸晨完成引流固定，示意護士記錄。
患者情況穩定。
陳一銘低頭在本子上寫了很多。
寫到最後，他忽然停住。
因為他發現，那種手感並不能完全用文字寫下來。
它必須反覆練。
練到某一天，手比腦子更快一點點。
……
中午的科室安排會上，李森宣布了陸晨出國期間的代理安排。
紅區核心搶救由趙雅琴和吳凡共同負責。
疑難會診先報李森。
外傷縫合由孫吉和吳凡分擔，複雜情況再請手外科支援。
急診手術室暫時減少非必要跨科手術。
沈小檸負責部分紅區護理協調，並協助孟燕盯緊低年資護士培訓。
李森說得很細。
越細，辦公室里越安靜。
趙明靠在椅背上，忍不住小聲嘀咕。
「感覺像送老大出征。」
孫吉聽見這句，忽然有點鼻酸。
他趕緊用咳嗽掩飾。
趙雅琴瞥了趙明一眼。
「他是去參加年會，不是去打仗。」
趙明看了一眼陸晨。
「可我怎麼覺得差不多。」
這句話沒人接。
因為很多人心裡也有這種感覺。
陸晨不是去普通會議。
他去的地方，正好是歐洲。
而歐洲最近那些聚集性肺炎的消息，已經讓急診科里不少人都有些警覺。
李森看著眾人。
「陸晨不在，急診科照樣運轉。」
他說完，看向陸晨。
「你出去，也別老想著科里。」
陸晨點頭。
「有事聯繫。」
李森皺眉。
「我剛說別老想著。」
陸晨平靜說道。
「聯繫不代表老想。」
趙明低聲補刀。
「主任，你跟陸哥講情緒，他跟你講流程。」
辦公室里終於響起一點笑聲。
李森沒好氣地看他。
「趙明，你代理什麼都不用代理，先把自己該做的做好。」
趙明立刻坐直。
……
下午，馬丁帶著電腦來找陸晨。
他的臉色比平時嚴肅很多。
「陸晨，歐洲那邊最新數據來了。」
陸晨抬頭。
「溫格發的？」
馬丁點頭。
「還有幾個公共衛生監測渠道的公開數據。」
他把電腦打開，屏幕上是幾條城市入院曲線。
曲線不算完整。
但趨勢很刺眼。
前期輕症占比高。
入院初期指標不重。
中期氧合快速下墜。
危重轉化集中在一個相似的窗口。
馬丁壓低聲音。
「目前已經有幾個城市出現聚集性重症肺炎。」
「官方口徑還很謹慎，但入院曲線和江城早期高度吻合。」
陸晨看著屏幕，眼神慢慢沉了一點。
辦公室里很嘈雜。
可這幾條曲線像突然把他的注意力拉到很遠的地方。
【真實之眼群體趨勢輔助觸發】
【公共衛生場景適應度啟動】
【數據匹配度：高】
【風險提示：歐洲多城市存在相似中期惡化窗口】
【橙色預警】
【歐洲疫情將於兩周內進入快速擴散階段】
光幕無聲浮現，又只有陸晨能看見。
他的表情沒有明顯變化。
但趙明從旁邊經過時，還是察覺到一點不對。
陸晨沒有說系統。
也不會說。
他只看向馬丁。
「這些數據，溫格那邊能拿到多少？」
馬丁說道。
「公開數據有限，但他在幾個醫院有合作關係，可以拿到脫敏臨床趨勢。」
陸晨點頭。
「不要碰原始隱私數據。」
馬丁立刻說道。
「我知道。」
陸晨打開自己的電腦，調出一份已經整理好的模型文件。
這是江城公共衛生事件結束後，他做的離線版本。
不是完整原始病例庫。
也不是可以直接套用的系統化程序。
而是一套應急分級干預邏輯。
包括入院時間軸重建。
第三天風險篩查。
氧合波動監測。
資源預置閾值。
紅區提前擴容觸發條件。
多科響應優先級。
所有敏感信息都被去掉。
所有數據都只能作為框架參考。
陸晨把文件複製到加密U盤裡，遞給馬丁。
馬丁看著那個U盤，神色一下凝重起來。
「這是給溫格的嗎？」
陸晨說道。
「先給你。」
馬丁愣了一下。
陸晨看著他。
「不是給你應急用的。」
「是希望你能看懂數據時，告訴對的人。」
馬丁握緊U盤，沉默很久。
「你覺得他們會很快惡化？」
陸晨沒有直接回答系統預警。
他只是指著屏幕上的曲線。
「數據已經在往那個方向走。」
馬丁喉嚨有些發乾。
「可年會馬上開始，很多專家都在那座城市。」
陸晨看著那些曲線。
「所以更要提前說給能聽懂的人。」
馬丁點頭。
「我會聯繫溫格。」
陸晨補了一句。
「別製造恐慌，只說數據趨勢和應急建議。」
馬丁深吸一口氣。
「明白。」
……
晚上，陸晨留在值班室整理出國前的資料。
年會報告。
飛行文件。
醫院備案。
江城模型離線說明。
還有一份給李森的急診科近期高危流程備忘。
沈小檸站在門口，輕輕敲了敲門。
「可以進來嗎？」
陸晨抬頭。
「可以。」
沈小檸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件疊好的外套。
「院長媽媽寄來的，說那邊天氣冷，讓你帶著。」
陸晨接過外套，手上動作頓了一下。
「她怎麼知道？」
沈小檸眼睛彎了一下。
「我說的。」
陸晨看她。
沈小檸有些不好意思。
「你肯定不會跟她說這些細節。」
陸晨沉默片刻。
「謝謝。」
沈小檸坐到旁邊，看著桌上那堆資料，聲音輕了些。
「會不會危險？」
陸晨停下整理文件的動作。
窗外急診樓的燈亮著。
遠處有救護車的聲音，像某種永遠不會消失的背景。
他看著沈小檸。
「不會。」
沈小檸沒有立刻說話。
她不是完全相信。
因為陸晨的眼神沒有那麼輕鬆。
他回答得很穩，可那種穩像是給她的。
不是給他自己的。
沈小檸低頭，把一小袋糖放到他桌上。
「那也帶著。」
陸晨看著那袋糖。
「嗯。」
沈小檸站起來，走到門口時又回頭。
「陸晨。」
「嗯？」
「你要按時吃飯。」
陸晨點頭。
「好。」
沈小檸看著他，忽然笑了笑。
「我會問趙醫生。」
陸晨沉默一秒。
「那他會誇張。」
沈小檸認真說道。
「所以我會取平均。」
陸晨眼底終於有了點笑意。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