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晨把手機放下,神色很平靜。
「正常。」
溫格看向他。
「正常?」
陸晨說道。
「他們不了解我。」
阿拉里克沉默了一下。
他忽然發現,陸晨這句話不是自嘲,也不是生氣。
只是陳述事實。
在心血管外科年會的主會場上,陸晨已經讓很多專家震動。
可公共衛生現場不是學術舞台。
歐洲各國衛生部門調配專家時,第一反應一定是找自己熟悉的名字,熟悉的機構,熟悉的體系。
陸晨來自中國。
年輕。
急診科。
剛剛在國際舞台亮相。
他的報告再精彩,也不代表這些歐洲醫院會立刻把一家大型醫院的急診指揮權交給他。
溫格依舊皺著眉。
「可他們會錯過最適合的人。」
陸晨看著大屏幕上不斷刷新的應急通知。
「他們現在需要的是能立刻信任的人。」
溫格啞然。
這句話說得太冷靜。
冷靜到讓人無法反駁。
……
中午後,組委會正式發布公告。
年會提前結束。
後續報告取消或轉為線上。
參會者自行聯繫航班返程。
各國醫療機構如需專家協助,由官方渠道單獨聯繫。
會場一時間亂了起來。
有人拖著行李箱直接離開。
有人在角落打電話改簽。
有人和同伴匆匆道別。
前幾天還充滿學術熱情的主會場,此刻像被驟然切換成一座臨時中轉站。
陸晨回到酒店房間,開始收拾行李。
他的東西不多。
幾件衣服。
院長媽媽寄來的外套。
沈小檸塞進包里的糖。
一台電腦。
幾份資料。
還有年會資料袋和收下的名片。
他把資料按類別整理好。
醫院合作邀請放一側。
客座教授文件放一側。
公共衛生數據放進加密文件夾。
整個過程安靜而有條理。
手機響起,是李森打來的。
陸晨接起。
「主任。」
電話那邊傳來李森低沉的聲音。
「我看新聞了,年會提前結束?」
「是。」
「航班定了嗎?」
「正在確認。」
李森停頓了一下。
「當地情況惡化很快。」
陸晨嗯了一聲。
李森語氣沉了些。
「你怎麼想?」
陸晨看著窗外陰沉的天空。
「目前沒有正式現場邀請。」
李森明白了。
這句話的意思是,如果沒有明確授權,他不會貿然介入。
醫療救援不是江湖救場。
尤其是跨國公共衛生事件。
權限,責任,語言,流程,物資,制度,每一樣都能卡死人。
李森說道。
「那就先回來。」
陸晨應了一聲。
「好。」
李森又補了一句。
「回來也不是逃。」
陸晨眼神微動。
「我知道。」
李森聲音緩了一點。
「有些戰場,不是你想上就能上。」
陸晨低聲說道。
「嗯。」
電話掛斷後,陸晨安靜了幾秒。
他當然知道。
想救人和能不能進入救治體系,是兩回事。
沒有正式邀請,沒有醫院授權,沒有當地系統接納,一個外來醫生再強,也不能直接衝進急診接管病人。
他能做的,是把模型交給馬丁,提醒溫格,把能說的數據說清楚。
剩下的,要看這片土地上的醫院願不願意聽。
……
傍晚,陸晨確認了返程航班。
第二天下午起飛。
酒店前台幫他列印了改簽單。
阿拉里克得知後趕來,神色有些複雜。
「你真的要走?」
陸晨把列印單收進文件袋。
「沒有現場邀請。」
阿拉里克張了張嘴,最後沒說出勸阻的話。
他知道陸晨說的是現實。
溫格也來了。
他臉上帶著疲憊。
「我剛接到慕尼黑大學醫院的正式邀請,今晚就要過去。」
陸晨點頭。
「那邊壓力很大?」
溫格嘆氣。
「比公開數據更大。」
他看著陸晨,眼裡有一點歉意。
「如果我能替你爭取更合適的位置……」
陸晨打斷他。
「不用。」
溫格怔了一下。
陸晨說道。
「你先去慕尼黑。」
「如果你能讓他們提前建立入口分流和七十二小時窗口監測,比替我爭位置更重要。」
溫格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我會。」
阿拉里克低聲說道。
「我留在會務組,協助專家調配。」
「如果有合適醫院,我會第一時間通知你。」
陸晨點頭。
「謝謝。」
溫格臨走前,忽然問。
「陸晨,如果真有一家醫院需要你,但不是頂級醫院,也沒有很好資源,你會去嗎?」
陸晨看著他。
「看他們是不是真的需要。」
溫格看了他很久,輕輕笑了一下。
「我明白了。」
……
夜裡,酒店外開始下雨。
雨點敲在窗玻璃上,聲音很密。
陸晨把行李箱放在門邊,坐回桌前繼續看數據。
這不是他的城市。
不是他的醫院。
不是他熟悉的急診科。
可那些曲線背後,仍舊是一個個會呼吸,會發熱,會在夜裡突然氧合掉下來的病人。
【檢測到宿主周邊公共衛生危機持續升級】
【潛在救治事件密度:極高】
【海外應急任務線條件接近觸發】
【是否觸發海外應急任務線】
【當前狀態:待宿主決策】
陸晨看著光幕,眼神很靜。
系統在問他。
可真正需要回答的,從來不是系統。
是現實有沒有給他入口。
是病人有沒有真正需要他。
是他能不能在合規和責任邊界內,做出有效改變。
他沒有立刻選擇。
他只是關掉光幕,打開國內航班確認頁面。
返程航班仍舊顯示正常。
陸晨把頁面保存,又給沈小檸發了一條消息。
【明天下午航班,後天到江城】
這次沈小檸過了很久才回復。
【真的回來嗎】
陸晨看著這幾個字,停了幾秒。
【目前是】
沈小檸沒有再問。
她只回了一句。
【我等你】
陸晨看著屏幕,許久沒有動。
……
深夜十一點,溫格的郵件到了。
陸晨剛合上電腦,手機震動起來。
郵件標題很簡單。
【轉發:雷根斯堡市立醫院急診科求助】
陸晨重新打開電腦。
屏幕亮起,郵件正文展開。
發件人是弗蘭克·韋伯。
德國巴伐利亞州雷根斯堡市立醫院急診科主任。
信里的英文並不花哨。
甚至有些凌亂。
像是在極度疲憊里硬撐著寫出來。
【溫格教授,非常抱歉在深夜打擾】
【雷根斯堡近期確診病例激增,急診入口已接近失控】
【ICU床位已滿,臨時隔離區持續擴張,護理人員嚴重不足】
【我們聯繫了多位國際專家,但他們已經被更大醫院邀請,或無法前來】
【如果您認識任何願意來的醫生,請幫忙轉達】
【我們已經快撐不住了】
郵件末尾,還有幾行補充數據。
日急診量。
ICU床位占用。
醫護感染人數。
氧療設備缺口。
候診區滯留時間。
每一項都不漂亮。
溫格轉發郵件時,只附了一句話。
【他們聯繫過我,但我已經答應了慕尼黑】
【我想到了你,但不敢替你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