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小時後,患者血壓回升。
尿量開始出現。
乳酸沒有繼續攀高。
ICU里的氣氛終於鬆了一點。
年輕醫生看著監護屏,聲音很輕。
「真的穩住了。」
海倫娜沒有說話。
她站在床邊,看了很久,才轉頭對陸晨說道。
「謝謝。」
陸晨點頭。
「繼續觀察,後面還會波動。」
海倫娜苦笑。
「我知道。」
可這一次,她的苦笑里已經不再只有絕望。
韋伯陪陸晨走出ICU時,走廊里幾名護士都在看他們。
有人低聲用德語說了一句。
「那個中國人,不一樣。」
這句話很快傳開。
先是在ICU。
然後是急診。
再到臨時隔離區。
【那個中國人,不一樣】
不是誇張的神化。
更像是一群疲憊到麻木的人,忽然發現來了一個真能改變局面的人。
……
當天晚上,雷根斯堡市立醫院的急診入口第一次沒有徹底堵死。
病人還是很多。
咳嗽聲仍舊不斷。
護士仍舊忙得腳不沾地。
但走廊不再像前一天那樣完全失控。
低危患者被疏導。
二級觀察區有節奏地複評。
氧療設備去向清楚。
ICU醫生按固定時間下沉。
韋伯站在白板前,看著更新後的數字。
他疲憊得眼睛發澀,卻捨不得移開目光。
這不是勝利。
遠遠不是。
但他們終於沒有繼續往下掉。
陸晨坐在值班室角落,開始修改第二天的方案。
安娜端著一杯熱水放到他旁邊。
「你也需要休息。」
陸晨抬頭。
「等會兒。」
安娜皺眉。
「你們中國醫生都喜歡說等會兒嗎?」
陸晨想了想。
「急診醫生都差不多。」
安娜忍不住笑了一下。
這是她這幾天第一次笑。
韋伯走進來,坐在陸晨對面。
「今天謝謝你。」
陸晨看著電腦。
「流程才剛開始。」
韋伯點頭。
「我知道,但今天急診沒有崩。」
他說到這裡,聲音低了一些。
「這對我們很重要。」
陸晨沒有說不用謝。
他只是把電腦轉向韋伯。
「明天要繼續改。」
韋伯看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調整項,沉默幾秒。
「你真的不累嗎?」
陸晨從口袋裡摸出一顆糖。
是沈小檸塞給他的那一袋。
他拆開,放進嘴裡。
「還行。」
韋伯看著他認真吃糖的樣子,忽然覺得有些荒誕。
這個年輕醫生剛剛重構了他們的急診,穩住了ICU危重患者,現在卻像個普通加班醫生一樣靠一顆糖補充能量。
「這是你的習慣?」
陸晨說道。
「有人讓我帶著。」
韋伯沒有追問。
他只是點了點頭。
「那個人很了解你。」
陸晨眼底有一點很淺的笑意。
「嗯。」
……
外部網絡上,另一場熱鬧正在發酵。
年會提前結束後,各國頂級醫生被邀請到不同醫院的名單開始流傳。
最開始只是醫生圈內部整理。
後來被幾個醫療博主做成表格,迅速傳播。
【國際專家歐洲戰疫去向匯總】
【布萊恩教授:法國里昂大學附屬醫院】
【田中正樹:倫敦知名醫學中心】
【朴尚勛:荷蘭大型綜合醫院】
【溫格教授:慕尼黑大學醫院】
【陸晨:中國江城市中心醫院,雷根斯堡市立醫院】
表格最底部,陸晨的那一行格外突兀。
備註寫著。
【普通市級醫院】
評論區很快熱鬧起來。
【雷根斯堡?這是哪裡】
【前幾天不是說他在年會上很強嗎,怎麼去了小城市】
【可能大醫院沒有正式邀請吧】
【心外報告強,不代表公共衛生現場強】
【他去的地方資源那麼差,估計很難做出什麼】
【田中去倫敦,朴尚勛去荷蘭,這才是頂級專家配置】
【陸晨這一波有點尷尬啊】
也有人替他說話。
【你們忘了布萊恩數據那件事了嗎】
【他公共衛生模型好像在中國救過一座城市】
【普通醫院才更需要人吧】
但這種聲音一開始並不占上風。
網絡總是喜歡看平台。
大醫院,名氣大,資源強,天然就讓人覺得更重要。
雷根斯堡市立醫院這幾個字,在一堆頂級醫學中心中間,顯得太不起眼。
田中正樹的那條動態,也被人截出來反覆傳播。
【聽說那位中國年輕醫生去了一座沒人聽說過的小城市,祝他好運吧】
那個微笑表情,被不少人解讀成嘲諷。
……
陸晨沒有看這些。
他沒有時間。
接管流程第三天,雷根斯堡市立醫院的數據開始出現明顯變化。
急診入口滯留時間下降。
二級觀察區提前干預病例增加。
ICU被動急轉入次數減少。
最關鍵的是,危重轉化率從原來的15%降到了9%。
死亡率也下降近一半。
韋伯拿到統計時,坐在辦公室里很久沒有說話。
他看著那幾條曲線,眼眶慢慢紅了。
不是因為數據漂亮。
而是因為他知道,這些數字背後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一些原本會突然惡化的人,被提前放進了高危觀察區。
意味著一些本該在走廊里等設備的患者,在窗口期就接上了無創通氣。
意味著ICU不再像黑洞一樣吞掉所有希望。
意味著急診團隊終於從被風暴拖著走,變成勉強踩住了地面。
早會上,韋伯站在全院醫護面前。
他的聲音仍舊沙啞,但比前幾天穩了很多。
「從今天開始,陸晨醫生擔任雷根斯堡市立醫院臨時急診醫療總顧問。」
會議室里一片安靜。
韋伯繼續說道。
「在急診分流,危重預警,隔離區運行,ICU緩衝協調方面,陸醫生擁有最高臨床決策權。」
這句話落下時,許多人抬頭看向陸晨。
最高臨床決策權。
這對一個剛來幾天的外國醫生來說,幾乎是不可思議的授權。
海倫娜站在前排,沒有反對。
安娜護士長甚至第一個鼓掌。
隨後,掌聲慢慢響起來。
不熱烈。
因為大家都太累。
但每一下都很實在。
韋伯轉頭看向陸晨。
「你願意接受嗎?」
陸晨沒有客套太多。
「接受。」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
「但所有醫囑仍按本院制度共同簽署。」
韋伯愣了一下,隨後笑了。
「當然。」
安娜低聲對旁邊護士說。
「他連被授權都想著流程。」
旁邊護士小聲回答。
「所以我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