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寧醫大附院那邊,確實已經炸過一次。
院務會議室里,程遠志臉色鐵青。
他今年五十四歲,是廣寧醫大附院肝膽外科主任。
省內肝膽圈子裡,很多年輕醫生見了他都要喊一聲程主任。
他做過的肝切除,膽管重建,胰十二指腸切除不算少。
也帶出過一批學生。
可現在,院長卻在會議上告訴他。
法國杜瓦爾教授點名邀請一個二十四歲的副主任醫師來指導手術。
而且是江城急診科的醫生。
程遠志幾乎當場黑臉。
「我們科室不需要外人來教我們怎麼開刀。」
院長看著他,語氣儘量平穩。
「程主任,杜瓦爾教授是本次訪問專家,他提出這個建議,我們需要重視。」
程遠志冷笑。
「他要看年輕醫生表演,可以去學術論壇看視頻。」
「病人躺在手術台上,不是給他滿足好奇心的。」
院務會議室里,幾個副主任都不敢說話。
他們知道程遠志的脾氣。
也知道這件事確實讓他下不來台。
如果請來的是國內肝膽院士,程遠志或許還能忍。
可請來的是陸晨。
年輕得離譜。
專業還不是肝膽外科出身。
哪怕陸晨近期名聲再大,放到程遠志眼裡,也依舊刺眼。
院長沉聲說道。
「這不是讓他來教你。」
「這是國際專家組提出,希望他參與複雜病例術前評估。」
程遠志面色更冷。
「術中指導那幾個字,函件里寫得清清楚楚。」
院長沒有迴避。
「如果他的判斷有價值,為什麼不能聽?」
程遠志盯著院長。
「那如果沒有價值呢?」
院長看著他,聲音低了下來。
「那就用術前討論和手術結果說話。」
這句話讓會議室又靜了一瞬。
程遠志沒有再拍桌子。
可他眼底的火,明顯沒有壓下去。
散會後,他走到科室小會議室。
幾個下屬跟在後面,大氣都不敢出。
程遠志把病例夾重重放到桌上。
「讓他來。」
他看著那份邀請函複印件,聲音冷得發硬。
「我倒要看看,二十四歲能有什麼本事。」
……
江城這邊,陸晨沒有立刻答應。
他把廣寧發來的病例摘要看完,又看了一遍手術計劃初稿。
李森問他。
「你怎麼想?」
陸晨說道。
「病例很特殊。」
趙明立刻湊近。
「有多特殊?」
陸晨沒有用複雜術語嚇他。
「肝門部血管和膽管走行不清,常規切除很容易出事。」
趙明吸了口氣。
「那你想去?」
陸晨點頭。
「想看原始影像。」
李森看著他。
「只是看?」
陸晨停頓一下。
「也想親自試試。」
辦公室里幾個人都看了過來。
陸晨的語氣很平穩。
不是興奮。
不是逞強。
更像是遇到一個極難病例後,醫生本能地想把風險拆開,看能不能給病人留一條路。
孫國帆問。
「條件?」
陸晨說道。
「第一,原始影像資料提前發送。」
「第二,術中決策權明確。」
「第三,手術室配置不低於三甲高危手術標準。」
曾大洋笑了。
「熟悉的三個條件。」
趙明小聲說道。
「陸哥跨院出手固定起手式。」
李森瞪了他一眼。
趙明閉嘴。
顧長風認真記錄。
「術中決策權怎麼寫?」
陸晨說道。
「如果我只是參與術前評估,可以只提供意見。」
「如果要求我上台,主刀或術中關鍵決策權必須提前明確。」
何中風點頭。
「我來和廣寧醫務處對接。」
李森看著陸晨。
「你剛處理完嬰兒案,又剛從歐洲回來。」
陸晨說道。
「我休息了。」
沈小檸在門口看他。
陸晨補了一句。
「睡了六個小時以上。」
趙明差點笑出聲。
李森臉色更黑。
「你現在休息是按六小時算成就?」
陸晨沒有接話。
因為這句話聽起來確實不占理。
……
當天晚上,廣寧醫大附院把第一批影像資料發了過來。
陸晨沒有回宿舍。
他坐在李森辦公室,打開影像工作站。
趙明端著咖啡坐在旁邊。
「陸哥,我能看嗎?」
陸晨點頭。
「能看,但不要亂說。」
趙明立刻坐直。
「我保證只在心裡震驚。」
影像一層層打開。
肝門部區域的結構,慢慢呈現在屏幕上。
腫瘤位置很刁鑽。
靠近左右肝管匯合部。
門靜脈分叉受壓變形。
肝動脈走行也不典型。
更麻煩的是,膽管和血管之間的正常層次被腫瘤和炎性粘連模糊掉了。
趙明看了幾分鐘,眉頭就擰起來。
「這地方也太擠了吧。」
陸晨沒有說話。
他放大幾個關鍵層面,又切換增強序列。
李森站在後面,看見他的眉頭一點點皺起。
「問題很大?」
陸晨點頭。
「常規方案走不通。」
趙明一愣。
「廣寧那邊給的方案是什麼?」
陸晨調出手術計劃。
「按常規肝門部切除,左肝優先,必要時血管重建。」
趙明小聲說。
「聽著很正常。」
陸晨說道。
「正常,所以危險。」
這句話一出,辦公室里靜了一下。
陸晨指向屏幕上的一處血管夾角。
「這裡不是普通受壓。」
「門靜脈分支變異,而且和腫瘤包繞關係比報告寫得更複雜。」
他又切換到另一層。
「這裡如果按常規入路推進,最早暴露到的不是安全層次。」
「是出血點。」
趙明喉嚨動了動。
「那明天術前會,你要直接說?」
陸晨看著屏幕。
「看他們給不給完整資料。」
李森聽出這句話里的意思。
「你懷疑他們資料還沒給全?」
陸晨說道。
「不是沒給全,是報告沒寫透。」
李森緩緩點頭。
這很常見。
不是影像科不專業。
而是極複雜手術里,報告往往只寫主要問題。
真正決定刀路的細節,需要主刀醫生自己一層一層拆出來。
陸晨繼續看影像。
越看,眉頭越深。
【真實之眼啟動】
【目標病例:複雜肝門部腫瘤】
【影像綜合評估:肝門部解剖變異極複雜】
【高危提示:門靜脈分支變異,肝動脈走行異常,膽管匯合區受腫瘤牽拉變形】
【風險提示:常規入路存在早期不可控出血風險】
【建議:術前重建變異血管路徑,調整切除順序與重建預案】
系統提示無聲浮現。
陸晨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這些東西只屬於他。
對外,他只能用影像,對比,解剖邏輯和臨床判斷說話。
他把幾個關鍵層面截取,做成術前標記圖。
然後,他在筆記本上寫下幾行。
【常規方案不適用】
【先控血管後處理膽管】
【右側變異支需提前暴露】
【肝門深部結節需警惕】
寫到最後一行時,他停了片刻。
屏幕上,某個層面一閃而過的微小異常讓他心裡微微一沉。
太小了。
影像報告沒有提。
廣寧團隊的摘要也沒有寫。
趙明看不出來。
李森也只是皺眉。
陸晨把那一層單獨保存下來。
「這裡明天再確認。」
李森看著他。
「像轉移?」
陸晨沒有下定論。
「像異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