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瞬間安靜。
程遠志的臉色沉了下去。
「致命盲區？」
陸晨走到白板前，拿起筆。
「第一，門靜脈右前支變異，和腫瘤包繞關係比報告寫得更複雜。」
他在白板上畫出一條血管走行。
「如果按原方案從這裡推進，會過早進入高風險出血區域。」
筆尖落下第二處。
「第二，肝動脈走行異常，常規牽拉會讓這裡張力升高。」
「術中一旦撕裂，暴露會非常被動。」
他又畫出膽管匯合區。
「第三，膽管處理順序不能按常規來。」
「因為膽管變形不是單純受壓，而是被腫瘤和炎性粘連牽拉改變了層次。」
會議室里沒有人說話。
廣寧影像科醫生看著白板，表情慢慢變了。
因為陸晨畫出的變異血管走行，比他們報告裡寫得還精確。
杜瓦爾身體微微前傾。
他的眼神越來越亮。
程遠志盯著白板，臉色卻越來越難看。
陸晨繼續說道。
「如果要做，必須先建立血管控制。」
「再按變異路徑分段游離。」
「膽管重建順序也要調整。」
程遠志終於開口。
「陸醫生，你做過幾台肝門部手術？」
會議室里氣氛驟然一緊。
這個問題很尖銳。
也很不客氣。
趙明臉色一下沉了。
杜瓦爾也看向程遠志。
陸晨沒有回答數字。
他把筆放下。
「明天台上見。」
這句話落下，會議室里的空氣像被猛地壓了一下。
程遠志的臉色徹底黑了。
他沒想到陸晨不解釋，不辯論，不自證資歷。
只把所有問題推到手術台上。
杜瓦爾卻忽然笑了。
他看著白板上的血管圖，緩緩說道。
「明天的手術，我做二助。」
所有人都愣住。
杜瓦爾繼續說道。
「陸晨醫生主刀。」
他看向程遠志。
「程主任做一助。」
會議室里一瞬間靜得可怕。
程遠志整個人像被定住。
廣寧院長也明顯愣了一下，但很快反應過來。
「如果杜瓦爾教授這樣建議，我們尊重國際專家組意見。」
程遠志嘴唇動了動。
他想說什麼。
可杜瓦爾已經把目光重新落在白板上。
「我想親眼看他如何處理這條變異血管。」
趙明低頭看著資料，心裡只有一句話。
這場面，爽得像急診推開門看見搶救室全員到齊。
……
術前會議結束後，消息很快傳遍廣寧肝膽外科。
程遠志做一助。
杜瓦爾做二助。
陸晨主刀。
這幾個詞放在一起，簡直比手術本身還刺激。
走廊里，幾個年輕醫生壓著聲音討論。
「真的假的？」
「杜瓦爾教授親口說的。」
「程主任臉都黑了。」
「聽說會後摔了杯子。」
「別亂說，小心被聽見。」
趙明和陸晨走到客房樓下時，也收到了類似消息。
趙明看著手機，表情複雜。
「陸哥，他們說程主任氣得摔杯子。」
陸晨嗯了一聲。
趙明等了幾秒。
「你就嗯？」
陸晨看他。
「杯子不是病人。」
趙明沉默。
他發現陸晨的重點永遠很穩定。
別人生氣，摔杯子，傳小話，都不是關鍵。
關鍵是明天手術台上，病人能不能安全下來。
……
夜裡，陸晨沒有立刻休息。
他坐在廣寧附院安排的值班房裡，重新打開病例影像。
趙明原本想陪他看。
但看了不到半小時，就被陸晨趕去睡覺。
理由很簡單。
明天他要跟台，不能困。
趙明想反駁，卻又覺得有道理。
「那你也睡啊。」
陸晨看著屏幕。
「我再看一遍。」
趙明嘆氣。
「你這再看一遍，通常不是一遍。」
陸晨抬頭。
趙明立刻抱著外套走人。
「我睡，我睡還不行嗎。」
房間安靜下來。
陸晨調出所有原始影像。
一層。
一層。
再一層。
肝門部的結構在腦內重建。
血管，膽管，腫瘤，粘連區，可能的切緣。
每一處都被拆成術中路線。
【應急流程推演沙盤啟動】
【場景：複雜肝門部腫瘤切除及血管重建】
【模擬目標：優化入路順序，降低門靜脈分支出血風險】
【輸入信息：增強影像，膽道重建圖，血管變異路徑】
【風險等級：S級】
腦內的手術場景無聲展開。
陸晨閉上眼，像站在尚未開始的手術台前。
第一套常規方案很快被否定。
出血點太早。
暴露不足。
第二套方案從右側先控血管。
可膽管層次不清，後續重建困難。
第三套方案分段游離肝門，先建立近端控制，再處理膽管匯合區。
風險仍舊高。
但可控性最好。
陸晨睜開眼，重新回到影像上。
忽然，他把一個層面放大。
肝臟深部，一處極小的異常信號藏在血管影里。
影像報告沒有寫。
廣寧團隊沒有提。
但在系統模擬里，它反覆出現在切除邊界附近。
【真實之眼輔助分析】
【異常提示：肝內深部微小結節】
【性質傾向：疑似隱匿轉移灶】
【影像顯現度：極低】
【建議：術中探查並結合切除範圍處理】
陸晨眉頭微微皺起。
這個結節太小。
如果術中沒有主動找，很可能被漏掉。
而一旦漏掉，這台所謂根治手術的意義就會大打折扣。
他在筆記上寫下。
【深部微小結節，術中重點確認】
寫完後，他把那張影像保存進術前個人標記里。
系統仍舊只能屬於他。
明天他不能說自己提前知道那裡有轉移灶。
他只能用術中探查，觸感，切緣判斷和影像疑點去解釋。
這不難。
難的是要在程遠志和杜瓦爾的注視下，把每一步都做得沒有爭議。
……
手術日清晨，廣寧附院手術室外氣氛很緊。
程遠志比所有人到得都早。
他穿著手術衣，臉色冷硬。
幾個下屬站在旁邊，連說話都壓著嗓子。
杜瓦爾到場時，仍舊很平靜。
他看見陸晨，主動點頭。
「睡得好嗎？」
陸晨說道。
「還可以。」
趙明在旁邊小聲嘀咕。
「這回答含水量很高。」
杜瓦爾沒聽懂中文。
但他看見趙明的表情，大概猜到不是誇獎。
陸晨走進術前準備區。
患者已經完成麻醉準備。
麻醉主任確認各項監測。
血製品備用。
快速輸血設備到位。
顯微器械和血管補片到位。
肝門重建器械到位。
陸晨逐項核對。
程遠志站在旁邊，冷冷說道。
「這些配置，我們廣寧也不是第一次準備。」
陸晨點頭。
「確認一遍，對病人好。」
程遠志被這句話堵住。
杜瓦爾站在後面，眼神里閃過一點笑意。
他越來越覺得這個年輕人很特別。
不鋒芒外露。
但每一句都站在病人那邊。
這樣的人在手術台上，最難被情緒帶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