胰十二指腸切除的前半程,比昨天更消耗耐心。
腫瘤巨大,周圍炎症反應明顯。
胰頭區域和周圍組織之間的層次被擠壓得很模糊。
每一次分離,都像在一團被壓實的棉線里尋找真正該剪開的那一根。
程遠志今天站一助位,比昨天沉默很多。
他的牽拉更謹慎。
陸晨的指令也比昨天少了一些。
這不是因為手術簡單。
而是程遠志終於開始跟上陸晨的節奏。
「這裡向外。」
陸晨聲音很輕。
程遠志手腕微調。
術野立刻打開一點。
杜瓦爾站在二助位置,目光在兩人之間掃過,眼神里多了一點讚許。
他看得出來,程遠志的自尊還在。
但他的手,已經開始為病人服務,而不是為面子服務。
這是一個外科醫生很重要的底線。
十二指腸,膽管,胰腺,周圍淋巴組織被一一處理。
最危險的區域,終於露出來。
腫瘤緊貼腸繫膜上靜脈。
血管壁局部明顯受侵。
程遠志看著那段血管,聲音低沉。
「比影像更重。」
陸晨點頭。
「擴大切除。」
程遠志沒有反駁。
「近端遠端控制已經準備。」
陸晨抬眼看了他一下。
「好。」
這一個字很輕。
程遠志卻聽得很清楚。
像某種台上才會出現的短暫認可。
……
血管切除開始後,手術室里的空氣仿佛被壓緊。
麻醉醫生緊盯監護。
器械護士手裡的器械遞得比平時更穩。
杜瓦爾輕輕調整站位,卻沒有插手。
陸晨在近端和遠端控制完成後,快速切除受侵血管段。
缺損比影像預估更長。
如果勉強做端端吻合,張力必然過高。
這證明陸晨術前的判斷是對的。
人工血管間置成為必選項。
程遠志看著缺損段,喉嚨微微動了一下。
他想說一句幸好沒按原方案。
可那句話最終沒有出口。
陸晨已經開始準備吻合。
【神級血管吻合術觸發】
【目標:腸繫膜上靜脈人工血管間置】
【血管壁狀態:炎性反應後脆性增加】
【風險提示:吻合口張力不均可導致滲漏及後續狹窄】
【建議:低張力等距吻合,縮短阻斷時間,術後抗凝前置】
系統提示無聲閃過。
陸晨的目光沒有任何變化。
他只看著術野。
第一針落下。
針距極穩。
第二針,第三針,第四針。
人工血管邊緣與原血管殘端貼合得乾淨利落。
沒有多餘撕扯。
沒有猶豫。
也沒有為了速度犧牲精度。
手術室里的所有人都不自覺屏住了呼吸。
杜瓦爾本來還握著器械。
看了幾針後,他忽然把器械輕輕放下,往後退了一小步。
翻譯愣住。
杜瓦爾低聲說道。
「我不想打擾藝術品的完成。」
翻譯把這句話說出來時,手術室里一片寂靜。
程遠志站在一助位,看著陸晨的雙手,嘴唇微動。
可他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外科醫生在手術台上,最知道什麼叫差距。
那不是論文數量。
不是職稱。
不是資歷。
而是在最關鍵的一段血管前,手能不能穩到讓所有人安心。
此刻,陸晨做到了。
……
吻合完成。
開放血流。
所有目光都落到人工血管間置段。
血流通暢。
吻合口乾淨。
沒有滲漏。
沒有扭曲。
沒有明顯張力。
麻醉主任低聲報數。
「循環穩。」
器械護士終於輕輕呼出一口氣。
趙明站在麻醉側,眼睛亮得像剛看完一場絕殺。
他很想記下杜瓦爾剛才那句話。
但他忍住了。
因為陸晨還沒有宣布手術結束。
後續胰腸吻合,膽腸吻合,胃腸吻合,每一處仍舊不能掉以輕心。
陸晨繼續收尾。
他的節奏依舊穩。
沒有因為剛才那段驚艷血管吻合而興奮。
也沒有被杜瓦爾的評價影響。
患者還在台上。
這就是他唯一的重心。
程遠志配合到最後,已經徹底沒有多餘話。
他像一個真正的一助,負責暴露,遞位,調整視野。
有幾次,他甚至提前做出了陸晨需要的牽拉方向。
陸晨沒有夸。
但也沒有糾正。
這本身就是一種默認。
手術結束時,總用時再次低於術前預估。
出血量可控。
血管重建順利。
患者生命體徵穩定。
杜瓦爾摘下手套後,看著陸晨的眼神像看一件不可思議的作品。
「我現在開始相信,年齡有時候只是登記表上的數字。」
趙明在旁邊默默把這句也記進心裡。
陸晨說道。
「術後感染風險高,抗凝也要謹慎。」
杜瓦爾笑了。
「我知道,你永遠不會在病人下台前慶祝。」
陸晨糾正。
「下台後也不能太早。」
杜瓦爾笑得更開心。
……
術後,廣寧院長几乎第一時間趕到。
這台手術對廣寧附院意義很大。
昨天的肝門部手術已經足夠震動。
今天這台胰十二指腸切除合併腸繫膜上靜脈人工血管間置,更是把陸晨的手術能力推到了另一個高度。
程遠志沒有立刻去術後討論。
他在走廊盡頭等著陸晨。
趙明遠遠看見,立刻警覺。
「陸哥,程主任在那邊。」
陸晨點頭。
「看見了。」
趙明壓低聲音。
「要不要我跟著。」
陸晨說道。
「不用。」
程遠志站在走廊窗邊。
窗外是廣寧附院的外科樓廣場。
他背對著光,整個人顯得有些疲憊。
陸晨走過去。
兩人之間沉默了很久。
足足十幾秒。
程遠志終於開口。
聲音低得有些啞。
「我輸了。」
說完這三個字,他沒有再看陸晨。
轉身離開。
陸晨站在原地,沒有追。
也沒有說什麼客套話。
一個五十多歲的外科主任,當面說出這句話,並不容易。
但這不是比賽。
也不是勝負。
真正贏的人,是那兩個從手術台上下來的病人。
趙明在遠處看得目瞪口呆。
「程主任這人,嘴硬是嘴硬。」
吳凡不在,他只能自己補下半句。
「但還算有外科醫生的骨頭。」
陸晨回頭看他。
趙明立刻立正。
「我沒有亂評價,我是在臨床觀察。」
……
術後討論會上,杜瓦爾正式提出一件事。
廣寧院長,程遠志,幾位副主任,翻譯和醫務處負責人全在場。
杜瓦爾看向陸晨。
「我希望將陸晨醫生列為我在亞洲區唯一的外科合作者。」
翻譯說完後,會議室里再次安靜。
這句話分量太重。
杜瓦爾不是普通訪問教授。
他在國際肝膽外科領域的地位,足以讓很多醫院主動遞合作函。
亞洲區唯一外科合作者。
這代表的不只是邀請。
而是承認陸晨擁有足以和他共同處理世界級複雜手術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