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瓦爾問完這句話後，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趙明站在旁邊，差點沒把手裡的水杯捏歪。
昨天剛做完一台極複雜肝門部手術，今天還在看術後指標。
結果杜瓦爾教授像遞下一張病例討論題一樣，把第二台更凶的手術放到了陸晨面前。
陸晨沒有立刻答應。
他低頭翻開資料，目光落在增強影像截圖上。
巨大胰頭腫瘤。
侵犯腸繫膜上靜脈。
門靜脈匯合區受壓變形。
黃疸時間長，營養狀態差，感染風險高。
這幾個條件疊在一起，幾乎把胰十二指腸切除里最麻煩的風險都湊齊了。
杜瓦爾看著他，眼神里沒有催促。
他不是在讓陸晨逞強。
他只是想知道，這個年輕人面對更高難度時，會不會仍舊保持同樣的判斷。
陸晨翻到血管重建預案那一頁。
「原始影像完整嗎。」
杜瓦爾笑了笑。
「已經全部準備好。」
陸晨繼續問。
「血管替代材料有幾種。」
廣寧一名副主任立刻回答。
「自體靜脈，人工血管，補片都能準備。」
陸晨點頭。
「先看影像，再決定能不能上。」
趙明在旁邊鬆了一口氣。
他最怕陸晨直接說能。
因為按他的經驗，陸晨說先看影像，就代表他還沒被手術難度沖昏頭。
杜瓦爾卻更滿意了。
「很好，我希望你永遠先看病人，再看挑戰。」
陸晨沒有接這句誇獎。
他把病例夾合上。
「術前會什麼時候。」
杜瓦爾說道。
「下午三點。」
陸晨看向趙明。
「吃飯。」
趙明一愣。
「你主動說吃飯？」
陸晨看他。
「下午要看影像。」
趙明瞬間嚴肅。
「明白，吃飯也是術前準備。」
……
下午三點，廣寧附院術前會議室再次坐滿。
這一次，陸晨的名牌不再在末位。
廣寧院長親自讓人把他的座位放在主桌右側。
程遠志仍舊坐在主位旁邊。
他的臉色比昨天平靜很多，但整個人像壓著一層硬殼。
昨天那台肝門部手術，已經讓他沒有資格再把陸晨當成江城來的年輕同事。
可要他立刻心服口服，也不現實。
陸晨坐下後，沒有看座位變化。
他直接打開影像資料。
趙明坐在他身後，低聲說。
「陸哥，今天待遇升級了。」
陸晨說道。
「看影像。」
趙明立刻閉嘴。
會議開始後，廣寧團隊先匯報病例。
患者是一名六十二歲男性。
胰頭腫瘤巨大，黃疸持續時間長，術前膽道引流效果一般。
腫瘤緊貼腸繫膜上靜脈，局部侵犯範圍不清。
如果強行切除，血管缺損將會非常棘手。
匯報結束後，會議室里氣氛很沉。
這台胰十二指腸切除，已經不是單純切不切得下來的問題。
真正難點在於，切下來之後，血管還能不能安全接回去。
程遠志這一次先開口。
他的聲音仍舊不算熱絡，卻明顯比昨天專業克制了很多。
「我認為，腫瘤與腸繫膜上靜脈粘連範圍較長，術中如果確認侵犯，應考慮局部楔形切除或短段切除。」
他把自己的方案投到屏幕上。
「如果缺損不超過預估範圍，可以嘗試端端吻合。」
「若張力過高，再考慮補片修補。」
這套方案算穩。
也符合廣寧團隊的慣性。
幾個本院醫生明顯鬆了口氣。
程遠志終於重新進入了自己的節奏。
杜瓦爾沒有急著評價。
他轉頭看向陸晨。
「你怎麼看。」
陸晨看完程遠志的標記圖，點了點頭。
「先控近端和遠端，這一點我認可。」
程遠志眼神微動。
這大概是陸晨第一次在會議上明確認可他的方案。
但陸晨很快繼續說道。
「不過，血管切除範圍需要擴大。」
會議室又安靜下來。
程遠志眉頭皺起。
「擴大切除，會增加重建難度。」
陸晨調出另一層影像。
「如果只按你標記的範圍切，殘端會留下受腫瘤牽拉和炎性反應影響的血管壁。」
他在屏幕上圈出一段邊界。
「這裡看起來還能保留，但壁層已經不可靠。」
程遠志盯著那一處。
他沒有立刻反駁。
陸晨繼續說道。
「我的建議是短段擴大切除，人工血管間置。」
這句話一出，幾個廣寧醫生互相看了一眼。
人工血管間置不是不能做。
但在這個位置，難度極高。
尤其患者營養差，感染風險高，任何滲漏或血栓都可能造成災難。
程遠志沉默片刻。
「感染風險呢。」
陸晨說道。
「所以必須控制切緣，縮短血管阻斷時間，術後抗凝和感染管理前置。」
他又調出一張流程圖。
「如果強行保留不可靠血管壁，短期看起來少切一點，長期風險更大。」
程遠志沒有再說話。
會議室里很多人都看著他。
以他的性格，昨天之前肯定會直接頂回去。
可這一次，他只是盯著影像看了很久。
最後，他緩緩說道。
「可以把人工血管間置列入第一預案。」
趙明在後面眼睛都睜大了。
程主任居然沒反駁。
這比昨天杜瓦爾握手還讓人震驚。
杜瓦爾輕輕笑了一下。
「很好，這才是術前討論。」
廣寧院長也鬆了一口氣。
至少今天，手術還沒開始，台下已經沒有昨天那種火藥味。
陸晨卻沒有因為程遠志的沉默而放鬆。
他繼續問。
「人工血管規格，備用血源，感染控制方案，全部術前確認。」
程遠志看向身邊副主任。
「按他說的準備。」
這幾個字落下，會議室里不少人神情都變了。
程遠志仍舊不服。
但他已經願意把病人放在自己的面子前面。
這一點，陸晨看見了。
……
手術日清晨，廣寧手術室比昨天更緊張。
巨大胰頭腫瘤侵犯腸繫膜上靜脈，這種手術在任何一家醫院都不輕鬆。
患者黃疸時間長，術前狀態差。
麻醉風險，感染風險，出血風險，血管重建風險，全部擺在檯面上。
陸晨進入手術間前，趙明遞給他一顆糖。
「沈小檸交代的，術前補給。」
陸晨接過，撕開糖紙放進嘴裡。
程遠志剛好看見這一幕。
他眉頭微微一動，卻沒有說什麼。
杜瓦爾笑著問。
「這是你的術前習慣嗎。」
陸晨說道。
「別人要求的。」
杜瓦爾點頭。
「那個人很聰明。」
趙明在旁邊用力點頭。
「非常聰明。」
陸晨看了他一眼。
趙明立刻調整表情。
「我去核對器械。」
手術開始前，陸晨再次核對血管材料。
人工血管備用。
補片備用。
顯微器械到位。
血製品到位。
快速輸血設備到位。
抗凝方案確認。
麻醉主任匯報完後，陸晨點頭。
「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