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尾階段,陸晨仍舊沒有放鬆。
他再次檢查切緣,確認膽道重建,評估肝臟灌注,覆核引流位置。
每一步都做得很細。
直到最後縫合完成,手術才真正結束。
麻醉主任報出總用時。
比程遠志團隊術前預估少了近四成。
出血量也遠低於預期。
手術室里,沒有人立刻說話。
所有人都知道,這台手術意味著什麼。
程遠志沉默著脫下手套。
他臉色仍舊不好看,卻已經沒有術前那種壓著火的銳利。
杜瓦爾摘下手套後,沒有立刻離開。
他站在手術台旁,看著陸晨。
然後,他當著所有人的面說道。
「這是我四十年外科生涯中,見過最乾淨的肝門操作。」
翻譯把這句話說出來時,手術室里再次安靜。
程遠志的肩膀微微一僵。
廣寧附院的幾名醫生低下頭。
沒有人敢反駁。
也沒有人有資格反駁。
因為他們剛剛親眼看完了整台手術。
陸晨只是說道。
「病人還要看術後恢復。」
杜瓦爾笑了。
「當然。」
他看向程遠志。
「程主任,你的醫院有很好的平台。」
「今天這台手術,也會成為一個非常值得復盤的病例。」
程遠志沒有接話。
他把手套丟進醫療廢棄桶,轉身離開手術室。
沒有參加術後討論。
也沒有和陸晨說一句話。
趙明看著他的背影,低聲說道。
「他是不是破防了?」
陸晨摘下口罩。
「別管他。」
趙明立刻收聲。
他知道,陸晨現在關心的仍舊不是程遠志的面子。
而是病人術後能不能平穩。
……
術後討論室里,廣寧院長親自到了。
影像,手術記錄,術中發現的隱匿結節,血管重建過程,全都被重新梳理。
杜瓦爾坐在會議桌前,語氣非常認真。
「這台手術最關鍵的,不是速度。」
「是順序。」
他看向廣寧眾人。
「陸晨醫生沒有和腫瘤硬碰硬。」
「他先重建安全路線,再切除,再補充處理隱匿病灶,最後完成血管重建。」
廣寧一名年輕主治忍不住問。
「杜瓦爾教授,那個隱匿結節,術前真的能看出來嗎?」
杜瓦爾沉默片刻。
「非常難。」
他看向陸晨。
「至少我沒有在術前報告中看到它。」
這句話讓會議室氣氛更微妙。
陸晨說道。
「術前影像有一層異常,但不夠下結論。」
「術中觸感和視野確認後,才決定處理。」
這解釋合理。
也足夠克制。
他沒有誇大自己術前判斷。
也沒有把系統提示說成神乎其神的預言。
杜瓦爾卻聽得更欣賞。
真正的高手,往往知道什麼該說成確定,什麼只能說成懷疑。
廣寧院長看陸晨的眼神,已經完全不同。
「陸醫生,這台手術辛苦了。」
陸晨點頭。
「後續注意肝功能,膽漏和血管通暢。」
廣寧院長立刻看向本院醫生。
「按陸醫生說的落實。」
這句話一出,幾個廣寧醫生神情都動了一下。
昨天陸晨還是被安排在末位的江城年輕同事。
今天手術結束後,院長已經直接要求按他說的落實術後重點。
變化太快。
但又沒有人覺得不合理。
因為手術台已經給出了答案。
……
夜裡,趙明終於有機會說話了。
他把飯盒遞給陸晨,滿臉激動。
「陸哥,你今天那台簡直太帥了。」
陸晨接過飯盒。
「先吃飯。」
趙明點頭。
「對,先吃飯。」
可他憋了不到半分鐘,又忍不住開口。
「杜瓦爾那句四十年最乾淨肝門操作,我能記嗎?」
陸晨看他。
趙明立刻改口。
「我不發外網,只記心裡。」
陸晨說道。
「病人還沒完全過關。」
趙明嘆氣。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他頓了頓,又說道。
「但今天程主任真的一句話都沒說。」
陸晨打開飯盒。
「他能配合一助,已經夠了。」
趙明想了想。
這倒也是。
手術台上,程遠志後面確實沒有亂來。
哪怕心裡不服,他還是按指令配合了。
對病人來說,這比嘴上服氣更重要。
陸晨吃了幾口飯,手機震動。
是李森發來的消息。
【手術結束了?】
陸晨回復。
【結束,患者暫穩】
李森很快回。
【程遠志沒為難你?】
陸晨想了想。
【台下有,台上還好】
李森那邊過了一會兒才回。
【還好就行,盯術後,別又通宵】
陸晨看著最後一句,沉默片刻。
趙明伸頭看了一眼。
「主任是不是讓你別通宵?」
陸晨把手機扣下。
「吃飯。」
趙明懂了。
這基本等於會通宵。
……
同一時間,程遠志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
桌上的茶已經涼了。
手術錄像停在門靜脈重建那一段。
他盯著屏幕,反覆看陸晨落針。
第一遍,他想找出問題。
第二遍,他想找出瑕疵。
第三遍,他沉默了。
因為那段吻合確實幹淨。
乾淨到他無法用經驗挑刺。
門外有人輕輕敲門。
他的副主任站在外面,小心說道。
「主任,術後討論那邊結束了。」
程遠志沒有回頭。
「杜瓦爾怎麼說?」
副主任猶豫了一下。
「他說,這是他四十年外科生涯里見過最乾淨的肝門操作。」
程遠志閉了閉眼。
這句話,他在手術室里聽見了。
可再聽一遍,還是刺耳。
副主任低聲說道。
「主任,其實今天如果不是陸晨發現那個小結節……」
程遠志猛地睜眼。
副主任立刻停住。
辦公室里安靜很久。
程遠志聲音低沉。
「我知道。」
副主任愣了一下。
程遠志看著屏幕上的手術畫面。
「我只是沒想到。」
他沒有說沒想到什麼。
沒想到陸晨真有這個本事。
沒想到自己會在一助位上被完全帶著走。
更沒想到,一個二十四歲的年輕醫生,會把肝門部手術做得讓他無話可說。
……
第二天上午,患者術後情況暫時平穩。
肝功能指標在可接受範圍。
引流液清亮。
血流通暢。
沒有膽漏早期跡象。
陸晨看完術後數據,才稍微放下心。
杜瓦爾已經在病區等他。
法國老人今天精神很好。
他看見陸晨,第一句話就是。
「昨天那台手術,我會記很久。」
陸晨說道。
「病人恢復好,才算好。」
杜瓦爾笑著搖頭。
「你和我見過的很多年輕醫生都不一樣。」
「他們聽到誇獎,會先興奮。」
陸晨看著病歷。
「誇獎不能降低併發症風險。」
杜瓦爾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更開心。
「這句話我也會記住。」
趙明站在後面,心裡默默想。
杜瓦爾教授,你現在也加入陸醫生語錄收藏隊伍了。
……
查房結束後,杜瓦爾沒有立刻離開。
他拿出另一份病例資料。
「陸晨,我還有一個問題。」
陸晨看向他。
杜瓦爾把資料放在桌上。
「第二台手術,胰十二指腸切除。」
趙明眼皮一跳。
又來。
杜瓦爾神情變得嚴肅。
「這個患者更複雜。」
「腫瘤靠近胰頭和門靜脈匯合區,可能需要血管聯合切除重建。」
「營養狀態差,黃疸時間長,感染風險也高。」
陸晨翻開資料。
僅僅看了幾行,他就知道杜瓦爾沒有誇張。
這台,比之前那台還麻煩。
杜瓦爾看著他,眼神裡帶著期待。
「明天還能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