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向文翻完一份資料,抬頭看向陸晨。
「陸醫生,你今晚先把自己的治療設想寫出來。」
陸晨轉身。
「好。」
齊向文語氣沉穩。
「明天會上,我們會逐條討論。」
段婉清也放下資料。
「免疫調節部分,我會重點問。」
洪成剛看了一眼代謝曲線。
「代謝這邊我也會問得比較細。」
陸晨沒有緊張。
「各位老師儘管問。」
齊向文看著他平靜的樣子,眼底多了一點欣賞,卻沒有再說什麼。
這種時候,誇獎沒有意義。
能不能救回病人,才有意義。
……
凌晨的急診科沒有真正安靜。
紅區搶救室里依舊有人進出,留觀區偶爾傳來家屬低聲詢問,護士站電話響了幾次,又很快被接起。
陸晨坐在小會議室里,面前攤著莫曉林的全部資料。
電腦屏幕上,是他重新整理的治療思路。
【核心原則,三線並行,動態調整】
【目標一,維持生命體徵穩定】
【目標二,阻斷隱匿感染持續觸發】
【目標三,控制異常免疫放大】
【目標四,糾正代謝紊亂造成的器官應激】
【警告,任何單線強幹預均可能導致病理鏈反跳】
這些內容只在陸晨自己的草稿里出現。
真正提交給專家組的版本,當然不會出現系統化提示。
系統的存在,只能永遠藏在他一個人的視野深處。
陸晨閉了閉眼。
【真實之眼病例復盤中】
【患者莫曉林當前病理鏈仍未完全閉合】
【三線並行方案可行性評估,較高】
【風險提示,窗口期狹窄,劑量調整需高頻監測】
【建議,建立精密監測窗口,按實時反饋調整干預重心】
陸晨睜開眼,把系統給出的方向轉化成現實醫學可以接受的語言。
不能說看見了系統。
不能說病灶在眼前閃爍。
不能說他知道某條路徑的危險來自真實之眼。
他能拿出來的,只有數據,邏輯,病理生理推演,還有對患者每一次細微變化的觀察。
這也是他始終謹慎的原因。
他可以比別人更早看見答案。
但他必須讓答案在現實里站得住。
沈小檸輕輕推門進來。
她手裡端著一小碗粥,熱氣很淡。
「陸醫生,先吃一點。」
陸晨抬頭看她。
「你還沒下班?」
沈小檸把粥放到他旁邊,聲音軟了一點。
「我換了班,今晚留著整理護理數據。」
陸晨看著她眼底的倦意。
「別硬撐。」
沈小檸抿了抿唇。
「這句話你也要聽。」
陸晨頓了一下。
趙明趴在會議桌另一頭,原本已經快睡著,聽到這句立刻清醒了一點。
他很識相地沒有插話。
陸晨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
沈小檸眼睛明顯彎了一下。
「我去把體溫曲線再更新一版。」
陸晨嗯了一聲。
她轉身出去時,趙明才小聲說道。
「陸哥,你看,治療團隊裡最有威懾力的人不是主任。」
陸晨看他。
趙明立刻閉嘴。
「我整理資料。」
……
第二天上午,江城市中心醫院大會議室坐滿了人。
院內多學科團隊,國家專家團,省衛健委代表,院長孫國帆,副院長曾大洋,急診科主任李森全部到場。
會議室前方的大屏上,莫曉林的名字被做了脫敏處理。
患者身份信息被隱藏,只保留年齡,性別,發病時間軸和關鍵病程。
桌面上擺著厚厚的資料。
每一份都標註了頁碼,方便隨時查證。
齊向文坐在主位一側,段婉清和洪成剛分別坐在他兩邊。
陸晨坐在李森旁邊。
他面前沒有放太多東西,只有一支筆,一份整理好的治療方案,還有最新指標曲線。
宋正遠以線上方式接入會議。
畫面亮起後,他先開口。
「今天會議重點是治療方案,不討論命名,不討論論文,不討論成果歸屬。」
這句話讓會議室里氣氛一肅。
宋正遠繼續說道。
「患者安全優先。」
孫國帆點頭。
「江城市中心醫院完全同意。」
齊向文看向陸晨。
「那就開始。」
……
最先發言的是洪成剛。
他把代謝曲線放到大屏上。
「從目前數據看,患者乳酸,血糖,血氨和電解質波動不是普通繼發異常。」
他用雷射筆標出幾處峰值。
「每次代謝波動後,患者意識狀態,腎功能和凝血指標都有變化。」
洪成剛抬頭看向眾人。
「所以我認為,第一步應該先控制代謝紊亂。」
段婉清很快接過話。
「我不同意把代謝放在第一位。」
洪成剛看向她。
段婉清把免疫指標曲線調出來。
「患者免疫活化異常非常明顯,皮疹和微循環炎性損傷也支持免疫系統參與核心病理。」
她的聲音不高,卻很有分量。
「如果不先控制異常免疫放大,代謝和感染都可能繼續被拖進惡性循環。」
感染方向的專家皺眉。
「但免疫壓制過早過強,隱匿感染灶會被放大。」
段婉清點頭。
「所以不是強壓,而是先調節。」
齊向文這時開口。
「我更擔心隱匿感染。」
會議室安靜下來。
齊向文看著腸繫膜根部那處微小異常影像。
「這個灶雖然小,但它可能是持續觸發源。」
他看向段婉清和洪成剛。
「如果感染源沒有排清,免疫和代謝只是被動救火。」
洪成剛搖頭。
「問題是這個灶太隱匿,取樣風險也不低。」
段婉清補充。
「而且如果為了查感染拖慢免疫調節,患者可能撐不到證據完全閉合。」
院內感染科主任也開口。
「抗感染可以加強,但盲目升級抗生素未必有效,還可能增加肝腎負擔。」
ICU主任說道。
「從生命支持角度看,患者現在還能壓住,但窗口期很窄。」
腎內科主任跟著說。
「腎功能還沒崩到底,但再波動幾次,可能就要上連續腎替代。」
風濕免疫科主任看向陸晨。
「陸醫生,你昨晚的方案是三線並行,但具體怎麼並行?」
會議室里所有目光都落到陸晨身上。
這就是最難的地方。
每個專家的觀點都有道理。
也正因為都有道理,才更難決策。
洪成剛主張先控代謝,是怕器官應激繼續加速。
段婉清主張免疫調節,是怕異常免疫把所有系統拖崩。
齊向文強調排查隱匿感染,是怕觸發源不解決,其他治療只是暫時壓下去。
任何一個方向單獨拿出來,都能講通。
但莫曉林偏偏不是單一疾病。
陸晨沒有馬上回答。
他把三條曲線同時調到屏幕上。
體溫和感染指標。
免疫活化和皮疹變化。
代謝波動和器官功能。
三組曲線疊在一起,像幾條相互纏住的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