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文初稿終於完成時，已經是深夜。
標題，摘要，病例介紹，病理機制假設，治療過程，級聯放大效應，倫理說明，患者知情同意，數據圖表，全都整理成型。
齊向文看完後，只改了幾處措辭。
段婉清補了免疫機制討論。
洪成剛完善了代謝模型。
李森幫陸晨把臨床搶救部分又壓實了一遍。
孫國帆和曾大洋則把署名貢獻表逐項審核。
方啟明的名字沒有出現在任何位置。
沒有人再提。
科研處把最終署名版發出前，曾大洋專門問陸晨。
「確定？」
陸晨看了一眼署名表。
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有對應貢獻。
診療，搶救，數據整理，影像分析，免疫檢測，代謝建模，論文撰寫，倫理審核。
清清楚楚。
陸晨點頭。
「確定。」
曾大洋笑了笑。
「那就投。」
郵件發送前，會議室里所有人都下意識安靜下來。
投稿目標一欄，寫著《柳葉刀》和《新英格蘭醫學雜誌》相關通道。
這不是普通投稿。
這是江城市中心醫院第一次以急診科主導病例，衝擊世界頂級醫學期刊。
趙明站在角落，小聲說道。
「我怎麼比省賽還緊張。」
沈小檸也輕輕點頭。
「我也是。」
李森看了他們一眼。
「緊張什麼，文章又不是你們審。」
趙明小聲回。
「就是因為不是我們審才緊張。」
陸晨坐在電腦前，最後檢查了一遍附件。
病例資料。
脫敏影像。
倫理文件。
患者知情同意。
作者貢獻聲明。
利益衝突聲明。
數據可用性說明。
每一項都齊全。
【國際級病例論文已完成初稿】
【核心貢獻，首例完整識別，首例成功救治，級聯放大效應發現】
【學術價值，極高】
【提示，論文接受結果取決於同行評審】
系統提示在陸晨眼底浮現，又很快隱去。
系統能評估價值，卻不能替他跨過同行評審。
真正的學術成果，必須接受真正的審視。
陸晨移動滑鼠，點擊發送。
屏幕上彈出提示。
【投稿已提交】
會議室里安靜了片刻。
趙明終於輕輕吸了一口氣。
「發出去了。」
沈小檸看著屏幕，眼底帶著緊張和期待。
李森抱著手臂站在一旁，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可眼神明顯比平時更深。
曾大洋和孫國帆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
齊向文拿起茶杯，緩緩喝了一口。
「接下來，看審稿人了。」
段婉清說道。
「這篇文章，經得起審。」
洪成剛點頭。
「但頂刊審稿，不會輕鬆。」
陸晨靠在椅背上，看著發送成功的頁面。
這一路，從莫曉林凌晨惡化，到級聯放大效應被識別，再到方啟明試圖摘桃子被擋回去，終於走到了這一步。
可論文能不能順利發表，仍然不是他們自己說了算。
……
投稿後的第四天，《柳葉刀》編輯部發來第一封正式回復。
郵件到達時，是江城時間晚上。
陸晨正在紅區看一個老年心衰患者，手機震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看。
直到處理完醫囑，回到小會議室，才打開郵箱。
趙明剛好從旁邊路過，看見陸晨停住，立刻湊了過來。
「有消息了？」
陸晨點開郵件。
郵件內容不長。
大意是編輯部已完成初步審閱，認為該病例具有重要臨床和學術價值，將啟動優先審閱流程，並邀請相關領域國際審稿人進行快速評估。
趙明一開始沒完全看懂英文。
等陸晨翻譯完，他整個人差點跳起來。
「優先審閱？」
沈小檸也從護士站方向走過來，眼睛睜得圓圓的。
「是不是好消息？」
陸晨點頭。
「算。」
趙明立刻激動。
「這怎麼能叫算，這就是好消息。」
李森從門口進來。
「只是進入優先審閱，還沒接受。」
趙明立刻把聲音壓下來。
「主任，我知道，我只是合理興奮。」
李森看向陸晨。
「編輯部要補材料嗎？」
陸晨繼續往下看。
「暫時沒有，只說審稿過程中可能隨時詢問細節。」
李森點頭。
「那就把所有原始數據再備一份。」
沈小檸立刻說道。
「護理數據我今晚再核一遍。」
趙明也馬上舉手。
「搶救時間軸我也再核。」
李森看向他。
「你終於有點用。」
趙明一臉認真。
「主任，我一直很有用。」
會議室里輕輕笑了一下。
這種笑聲很短。
但在連續高壓的日子裡，已經足夠讓人鬆口氣。
……
《柳葉刀》啟動快速通道的消息，很快在小範圍內傳開。
齊向文那邊第一時間打來電話。
「陸醫生，編輯部聯繫我了。」
陸晨站在走廊盡頭。
「您覺得可能性大嗎？」
齊向文沒有把話說滿。
「進入快速通道，說明他們已經認可價值，但同行評審才是關鍵。」
陸晨嗯了一聲。
齊向文繼續說道。
「審稿人一定會追問級聯放大效應的定義邊界，也會追問三線並行方案的可複製性。」
陸晨說道。
「我會準備。」
齊向文聲音緩了些。
「你準備得已經足夠好，但還要更嚴。」
段婉清的電話緊接著打來。
她沒有寒暄，直接說道。
「免疫線討論部分，我又補了一版。」
陸晨打開郵箱。
「我看到了。」
段婉清說道。
「有些話不能寫得太滿，尤其是新機制，必須留出未來研究空間。」
陸晨點頭。
「我同意。」
洪成剛則發來一條語音。
「代謝模型我加了限制條件，別讓人以為所有類似病例都能直接套這個方案。」
陸晨回復。
【收到】
趙明看到這幾位專家輪流發消息，忍不住感慨。
「這就是頂級論文的壓力嗎？」
李森從旁邊經過。
「這是學術責任。」
趙明點頭。
「聽起來壓力更大了。」
李森看他。
「你可以繼續整理AED時間軸緩解壓力。」
趙明閉嘴。
……
等待審稿的日子裡，莫曉林的恢復越來越明顯。
他開始能在床邊坐起。
開始能喝一點粥。
開始能和父母說幾句話。
有一次，莫母小心翼翼地問陸晨。
「陸醫生，他以後還能像正常人一樣生活嗎？」
陸晨看完最新檢查結果。
「需要長期隨訪，但目前恢復方向很好。」
莫母眼淚一下子又湧出來。
莫父趕緊扶住她。
「醫生說好就是好，你別老哭。」
莫母擦著眼淚。
「我就是忍不住。」
莫曉林躺在床上，虛弱地笑。
「媽，你再哭，我都不好意思好了。」
這句玩笑讓病房裡的氣氛輕了不少。
沈小檸站在旁邊，眼睛也有點紅。
趙明小聲對陸晨說。
「這小子恢復後嘴挺貧。」
陸晨看了他一眼。
「比你好一點。」
趙明愣住。
沈小檸沒忍住，低頭笑了。
趙明捂著胸口。
「陸哥，你最近攻擊力提高了。」
陸晨沒接話，只是繼續看莫曉林的複查單。
能開玩笑，能嫌飯淡，能問自己什麼時候能出院。
這些看似瑣碎的變化，對醫生來說，都是病人真正從死亡陰影里走回來的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