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打卡記錄很快被調出。
林正南案發前兩小時，確實在公司。
打卡系統有記錄。
辦公區監控拍到他坐在工位前，和同事短暫交流。
同事證言也能對應。
當時林正南臉色很差，精神不集中，還把杯子碰倒過。
這些細節在之前的偵查中，被歸為壓力過大和情緒異常。
現在再看，卻和發作前兆連了起來。
年輕刑警把新材料放到董濤桌上時，聲音都低了。
「董隊，如果死亡時間前移，林正南就不可能在現場。」
董濤看著監控截圖。
畫面里的林正南坐在電腦前，肩膀塌著，手邊放著紙杯。
旁邊同事正轉頭跟他說話。
這張畫面並不激烈。
甚至很普通。
可在此刻，它比很多激烈證據都重要。
董濤問。
「死者晚餐查到了嗎？」
年輕刑警說道。
「查到了，死者當晚和項目組另外幾個人吃飯，吃得比較油膩，還喝了酒。」
內部法醫臉色更差。
「那胃排空本來就會延遲。」
董濤看向他。
「也就是說，邱德勝按普通消化速度推死亡時間，可能偏晚？」
法醫點頭。
「有這個可能，而且偏差不會小。」
董濤閉了閉眼。
案子到這裡，已經不是簡單覆核。
這是核心證據被連續擊穿。
他拿起手機，打給陸晨。
「陸醫生，公司打卡記錄和同事證言對上了。」
陸晨那邊傳來急診背景音。
「死亡時間呢？」
董濤說道。
「死者晚餐油膩，並且飲酒，這會影響胃排空。」
陸晨沒有顯出意外。
「那就更需要原始屍檢資料。」
董濤嗯了一聲。
「我會推進。」
陸晨說道。
「簡報只交給覆核組，不建議外傳。」
董濤聽到這句，眼神微動。
外面現在全是對陸晨不利的聲音。
他明明可以把這份材料拿出去反擊。
可他沒有。
董濤問。
「你不想澄清？」
陸晨說道。
「輿論不是覆核程序。」
董濤沉默了一下。
「你一直這麼冷靜？」
陸晨看著剛推入紅區的發熱患者。
「不冷靜會誤診。」
董濤忽然笑了一下。
「行，我知道了。」
掛斷電話後，董濤把手機放下。
年輕刑警看著他。
「董隊，陸醫生怎麼說？」
董濤說道。
「他讓我們按程序走。」
年輕刑警忍不住感嘆。
「網上都罵成那樣了，他還真沉得住氣。」
董濤看向案卷。
「這才是最難得的。」
……
邱德勝那邊也很快聽到了風聲。
他原本以為董濤只是被陸晨的神經系統數據帶偏。
只要他壓住覆核程序，再在專業圈裡造勢，這件事就會慢慢降溫。
可現在，死亡時間問題也被翻了出來。
而且還是通過覆核組內部提交。
他坐在辦公室里，臉色難看到極點。
學生站在旁邊，小心翼翼地說道。
「邱老師，覆核組調了屍檢原始資料。」
邱德勝抬頭。
「誰批准的？」
「董濤那邊走的內部流程。」
邱德勝冷笑。
「一個刑警隊長，真以為自己懂法醫？」
學生不敢接話。
邱德勝拿起桌上的茶杯，又放了回去。
他沒有喝。
他現在心裡壓著火。
陸晨沒有公開回應。
這反而讓他更不舒服。
如果陸晨在網上和他吵，他可以直接扣一個外行造勢的帽子。
可陸晨偏偏不吵。
他只往覆核組遞材料。
而且每一份都只講事實。
這讓邱德勝最難受。
因為越是這種方式，越不好打成輿論炒作。
學生低聲問。
「邱老師，要不要再跟那邊打個招呼？」
邱德勝看著窗外。
「當然要。」
他頓了頓，聲音變冷。
「還有群里，繼續把專業邊界的問題說清楚。」
學生遲疑了一下。
「會不會讓外面覺得您在針對陸晨？」
邱德勝看了他一眼。
學生立刻閉嘴。
邱德勝說道。
「我針對的是外行干擾司法鑑定。」
可這句話說出來後，他自己心裡並沒有輕鬆。
因為他很清楚，陸晨現在拿出來的東西，不像外行。
更不像胡鬧。
……
當晚，江城市中心醫院急診科依舊忙得沒有停。
紅區接了一個急性腦卒中患者。
黃區有個糖尿病酮症酸中毒病人。
綠區那邊還有不少發熱腹瀉患者。
陸晨一整晚幾乎沒怎麼坐下。
沈小檸給他送飯時，他剛從搶救床旁邊下來。
「吃一點吧。」
陸晨洗完手，接過餐盒。
「你也吃了嗎？」
沈小檸點頭。
「吃過了。」
趙明從旁邊探頭。
「小檸，你現在撒謊越來越自然了。」
沈小檸臉一紅。
「我真的吃過了。」
孟燕從護士站抬頭。
「她吃了兩口就去給你熱飯。」
沈小檸耳朵都紅了。
陸晨看了她一眼，把餐盒打開。
「坐下一起吃。」
沈小檸小聲道。
「我還要整理護理記錄。」
「先吃。」
趙明立刻轉身。
「我什麼都沒看見，我去關心一下監護儀。」
沈小檸紅著臉坐下。
外面的輿論再吵，紅區這一角卻短暫安靜了下來。
陸晨吃得不快。
沈小檸也只是低頭夾菜。
過了一會兒，她輕聲問。
「邱德勝是不是還會繼續施壓？」
陸晨嗯了一聲。
「會。」
沈小檸抬頭看他。
「你怕嗎？」
陸晨想了想。
「怕麻煩。」
沈小檸怔了一下。
陸晨補充。
「但麻煩不是停下的理由。」
沈小檸看著他，眼睛慢慢彎了一點。
「你說這種話的時候，真的很像李主任。」
剛從旁邊路過的李森腳步一停。
趙明差點笑出聲。
李森面無表情地看了沈小檸一眼。
沈小檸立刻低頭。
「主任，我不是說您麻煩。」
趙明終於沒忍住。
「這解釋比不解釋還危險。」
李森冷冷看向趙明。
「趙明，麻醉記錄補完了嗎？」
趙明笑容瞬間消失。
「我現在去。」
紅區里幾個人都笑了起來。
陸晨也低頭吃了一口菜。
……
凌晨，董濤發來消息。
【死亡時間覆核材料已提交，覆核組明天討論】
陸晨看了一眼，沒有立刻回復。
過了一會兒，他只回了幾個字。
【按流程走】
董濤看著屏幕，忍不住笑了一下。
旁邊年輕刑警問。
「陸醫生回了？」
董濤把手機放下。
「嗯，還是那句話。」
年輕刑警也笑了。
「他是真不愛廢話。」
董濤看向窗外。
夜色很深，刑警隊辦公室里燈還亮著。
桌上案卷堆得很高。
便利店監控，神經功能評估，死亡時間補充意見，公司打卡記錄。
這些東西一頁頁疊起來，正在把原本看似穩固的案子撬開。
董濤的神情慢慢沉了下去。
如果不是林正南。
那真兇是誰？
如果邱德勝的報告只是疏漏，為什麼他反應這麼激烈？
如果不是疏漏呢？
這些問題還沒有答案。
但它們已經不能再被壓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