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法醫學會公告持續發酵。
到了後半夜，討論已經不只在網上了。
省內不少醫院的急診群，外科群，神經內科群，甚至醫務科內部群，都有人在轉發這件事。
有人震驚於邱德勝的倒台。
有人討論陸晨提供的醫學證據。
更多年輕醫生第一次意識到，臨床醫學和法醫學之間並不是兩條完全隔絕的路。
尤其是林正南這種情況。
一個人在案發前後到底有沒有施暴能力，不能只看身高體重和慣用手。
神經系統狀態，肌力變化，意識反應，記憶缺失，這些都可能改變整件事的判斷基礎。
【臨床醫學與法醫學交叉盲區】
這個話題不知道從誰開始提起，很快在幾個醫學群里被反覆轉發。
【以前總覺得法醫鑑定是案子裡的事，跟急診關係不大】
【但這次林正南如果不是先送到急診，可能真沒人發現他的神經系統問題】
【外傷，意識障礙，記憶缺失，急診其實經常遇到】
【問題是我們以前只想著救命，很少想到這些體徵還能影響案件判斷】
【陸晨這次不是跨界搶活，是把患者身體裡被忽略的事實遞了出去】
有年輕法醫在群里說得更直接。
【這件事給法醫圈也提了醒，鑑定不是只看屍體，還要看活著的嫌疑人是否具備實施行為的能力】
【如果臨床資料被忽略，法醫結論就可能建立在錯誤前提上】
【原報告的問題不只是錯在一個點，而是沒有把醫學變量納入模型】
也有人語氣謹慎。
【陸晨能做到，不代表所有臨床醫生都能這樣介入】
【確實，但這不妨礙我們建立協作機制】
【法醫和臨床之間缺一個溝通接口】
趙明趁著喝水的空當，刷到這些討論，忍不住又把手機遞給陸晨。
「陸哥，你現在成接口了。」
陸晨抬頭看他。
趙明趕緊解釋。
「不是插線板那個接口，是臨床和法醫協作那個接口。」
陸晨把病歷合上，語氣平穩。
「別看了，明早還有工作。」
趙明看著他。
「陸哥，你真不關心大家怎麼討論你？」
陸晨想了想。
「他們討論的是事件，不是我。」
趙明一愣。
陸晨繼續說道。
「如果這件事能讓以後類似病人少被誤判，那討論就有意義。」
趙明安靜了幾秒。
然後他小聲道。
「陸哥，你有時候說話，真的會讓人突然不想貧了。」
沈小檸看著陸晨，眼神很軟。
她知道陸晨不是不在乎名聲。
只是對他來說，名聲永遠排在病人和事實後面。
……
第二天早晨，急診科交班會比平時熱鬧一點。
不少人昨天都刷到了公告，也看到了後續討論。
周澤拿著保溫杯進來時，第一句話就是問李森。
「主任，董濤今天是不是要來？」
李森抬頭看他。
「你消息倒快。」
周澤坐下，表情有些感慨。
「這事現在全院都知道了，刑警隊要給急診送錦旗。」
趙明立刻抬頭。
「錦旗？」
孟燕看向他。
「你激動什麼，又不是給你的。」
趙明一本正經。
「孟姐，急診榮譽，人人有份。」
孫甜甜小聲補了一句。
「但主要沒你份。」
趙明沉默一秒。
「甜甜，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陸哥。」
孫甜甜想了想。
「謝謝。」
趙明更沉默了。
沈小檸坐在角落整理交班記錄，聽著他們你一句我一句，忍不住彎了彎眼睛。
陸晨進會議室時，大家的目光不自覺都落在他身上。
他剛從紅區過來，白大褂袖口還帶著一點消毒水的味道。
李森看了他一眼。
「坐。」
陸晨坐下後，交班正常開始。
昨天夜裡收治的胸痛患者，疑似主動脈夾層的排查結果，工地外傷患者的術前情況，還有黃區一個反覆嘔吐老人的電解質變化。
李森一項項聽完，偶爾打斷問幾個細節。
直到最後，他才把筆放下。
「碧湖案的事情，大家應該都看到了。」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李森看著眾人。
「這件事讓急診科出了名，但你們別只看熱鬧。」
沒人說話。
李森語氣沉穩。
「陸晨這次能找出問題，不是因為他喜歡管閒事，是因為他把病人的每一個異常體徵都當回事。」
周澤點了點頭，表情也認真起來。
李森繼續說道。
「急診面對的是活人，活人的身體會留下很多線索，病情線索，創傷線索，甚至是案件線索。」
趙明收起了平時的笑。
李森看了一圈。
「但這不代表你們以後遇到什麼都去當偵探，急診醫生的第一職責永遠是救治患者，其他事情必須按流程走。」
陸晨抬眼看了李森一下。
李森看向他，忽然問。
「你說是不是？」
陸晨點頭。
「是。」
趙明小聲嘀咕。
「主任讓陸哥自己給自己定規矩。」
孟燕聽見了，瞥他。
「閉嘴。」
李森繼續說道。
趙明立刻正色。
「明白。」
李森看著他。
「尤其是你。」
會議室里響起一陣低笑。
趙明一臉受傷。
「主任，我在你心裡到底是什麼形象？」
李森淡淡道。
「需要重點提醒的形象。」
笑聲更明顯了。
陸晨低頭看病歷，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
上午九點多，董濤到了急診科。
這次他沒穿便裝，而是穿著整齊的制服。
跟他一起來的，還有那名年輕刑警和兩個工作人員。
他們沒有帶太大陣仗。
但手裡那面捲起來的錦旗，還是讓不少路過的患者和家屬停下來看。
趙明遠遠看見，立刻壓低聲音。
「來了來了。」
孟燕看都沒看他。
「你站穩。」
趙明立刻站直。
董濤走進紅區門口時，先看見的是正在給一位老太太查體的陸晨。
老太太七十多歲，捂著右下腹，臉色發白，嘴裡還一直念叨。
「我就是肚子疼，怎麼還要住院啊。」
陸晨按壓腹部，動作很輕。
「這裡疼得最明顯？」
老太太吸了一口氣。
「對，就是這裡，一按就疼。」
董濤停在門口，沒有打擾。
年輕刑警也停住了腳步。
他們原本以為陸晨會出來迎一下。
結果陸晨完全沒有抬頭。
趙明趕緊走過去，小聲道。
「董隊，稍等一下，陸哥在看病人。」
董濤點頭。
「沒事，病人優先。」
年輕刑警看著陸晨低頭查體，忍不住小聲說。
「他還真是一點都沒變。」
董濤看了他一眼。
「這樣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