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入室內,設備已經調試完成。
DSA機懸在手術床上方,屏幕亮著冷白色的光。
護士核對患者信息。
麻醉團隊確認鎮靜和監護方案。
陳銳站在一助位置,神情比昨天更緊。
趙明接管麻醉監護後,很快進入狀態。
他平時愛貧,但一站到麻醉位,眼神立刻變得專注。
陸晨洗手,上台,穿鉛衣。
他走到手術台前的那一刻,氣場悄然變了。
沒有一句多餘的話。
也沒有任何刻意姿態。
但介入室里所有人都感覺到,那個在會議室里平靜應答的年輕醫生,已經不見了。
此刻站在手術台前的,是一個完全掌控節奏的主刀。
陸晨抬眼看向屏幕。
「第一組DSA,正位,角度再向左偏一點。」
技師立刻調整。
陸晨看了一眼。
「再降三度。」
技師動作一頓,還是照做。
屏幕上的血管分叉角度改變後,瘤頸和分支的關係突然清楚很多。
陳銳眼睛一下亮了。
這個角度,他昨晚推了很久都沒有完全確定。
陸晨只是看了幾秒,就把它直接調出來了。
監控室內,蔣維國坐在主位,雙手抱臂,面無表情地看著屏幕。
董然站在後面,視線一直盯著陸晨的操作。
幾名永安神經介入科醫生坐在旁邊,誰都沒有說話。
蔣維國冷聲道。
「角度選得倒是不錯。」
董然立刻接話。
「術前看片充分,確實能做到。」
蔣維國沒有回應。
他的目光落在陸晨的手上。
介入手術和開刀不同。
真正的動作,很多時候並不發生在肉眼能直接看見的地方。
導絲和微導管在血管里走,屏幕上那一點點前進,背後都是手上極細的反饋。
他倒要看看,這個年輕人能走到哪一步。
……
陸晨低頭。
【真實之眼掃描啟動】
【患者信息:劉慧蘭,女性,五十六歲】
【術前診斷:顱內複雜寬頸動脈瘤】
【動脈瘤特點:瘤頸寬,分叉貼近,載瘤動脈走行角度異常】
【危險等級:A級高危】
【術中風險:彈簧圈脫出,分支閉塞,瘤體破裂,血栓形成】
【建議:雙微導管策略,支架輔助重塑瘤頸,分段緻密填塞,優先保護分支血流】
系統信息只在陸晨眼前浮現。
他沒有任何多餘反應。
「肝素化。」
陳銳立刻確認。
「已給。」
陸晨說道。
「微導管準備。」
器械護士遞上。
導絲進入血管的那一刻,整個介入室像被按下靜音。
屏幕上,導絲細如一線,沿著血管一點點前行。
陸晨的手幾乎沒有明顯大幅動作。
只有指尖極細微的調整。
陳銳站在旁邊,能看到他的手腕穩定到幾乎沒有多餘晃動。
第一處彎曲。
導絲緩慢上行。
監控室里,蔣維國的眼睛眯了一下。
「這裡不能急。」
他話音剛落,陸晨已經讓導絲停住。
不是被迫停。
是主動停在了彎曲前最合適的位置。
隨後微導管輕微調整,角度緩慢貼上血管內側。
蔣維國的聲音停了。
董然看了他一眼,沒敢說話。
導絲繼續前行。
第二處彎。
這處角度更刁鑽,稍微用力過大,就容易頂到血管壁。
陸晨沒有硬頂。
他讓導絲輕輕回撤一點,再重新找角度。
屏幕上,導絲像在很窄的空間裡轉身,最終貼著安全路徑滑過去。
陳銳看得呼吸都慢了一拍。
趙明盯著監護,餘光也忍不住往屏幕上瞥。
他看不懂全部細節。
但他能看懂介入室里其他人的表情。
陳銳的眼神越來越亮。
護士的動作越來越小心。
技師開始不需要陸晨重複第二遍,就提前配合調整角度。
這說明節奏已經被陸晨完全拉住。
……
微導管到達預定位置時,監控室里有人低聲說道。
「到了?」
一個年輕醫生下意識看向蔣維國。
蔣維國沒有回答。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盯著屏幕上的位置。
那是他昨天認為極難穩定到達的位置。
甚至在他的預判里,這個角度下,微導管即便能進去,也會很容易回彈。
可陸晨讓它停住了。
而且停得很穩。
蔣維國眼角微微跳了一下。
「看後面。」
董然立刻說道。
「能進去不代表能填。」
蔣維國沒有接話。
因為他知道這句話沒錯。
能到達只是第一步。
真正難的是彈簧圈釋放。
寬頸動脈瘤最怕彈簧圈不穩,一旦脫入載瘤動脈,就可能造成災難性後果。
陸晨抬眼。
「第一枚彈簧圈。」
護士遞上材料。
陳銳低聲確認型號。
陸晨看了一眼屏幕。
「慢推。」
第一枚彈簧圈進入瘤腔。
它沒有按照常規從最容易鋪開的方向開始填塞。
而是沿著一個讓監控室里很多人都微微皺眉的路徑,先貼近瘤頸內側形成支撐。
董然立刻低聲道。
「這個路徑太冒險。」
蔣維國沒有說話。
他站了起來。
椅子輕輕往後挪了一點,聲音不大,卻讓監控室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蔣維國緊盯著屏幕。
彈簧圈繼續釋放。
那條路徑乍一看違反常規。
但隨著彈簧圈逐漸成形,瘤頸處的力學支撐被一點點建立起來。
它沒有脫出。
也沒有壓迫分支開口。
反而像先在動脈瘤里搭出一個穩定的框架。
蔣維國的臉色變了。
這不是亂來。
這是在利用瘤體形態和分支角度,做一個教科書里不會直接寫的填塞路徑。
違反常規。
卻在力學上成立。
而且成立得近乎漂亮。
董然還想說什麼。
「蔣主任,這個……」
蔣維國抬手,示意他閉嘴。
董然的聲音卡住。
監控室里徹底安靜下來。
……
介入室內,陸晨沒有理會外面任何反應。
他的世界裡只剩下屏幕上的血管,導管,彈簧圈,還有患者的生命體徵。
「第二枚。」
「角度不變。」
「DSA暫停,等我指令。」
「支架系統準備。」
每一道指令都極短。
卻精準到幾乎不需要解釋。
技師配合得越來越順。
陳銳在旁邊越看越心驚。
他昨晚想過陸晨可能很強。
但他沒有想到,會強到這種程度。
陸晨不是在憑膽子冒險。
每一步都像提前算好了後續所有變化。
哪怕彈簧圈進入後發生一點細微偏移,他也能立刻通過導管角度補回穩定區間。
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
瘤腔填塞密度逐步提高。
載瘤動脈始終通暢。
分支血流沒有被影響。
趙明看著監護,聲音低沉。
「生命體徵穩。」
陸晨點頭。
「最後一次造影。」
DSA圖像出現。
屏幕上,動脈瘤內對比劑充盈明顯消失。
瘤體被緻密栓塞。
載瘤動脈血流順暢,分支顯影完整。
陳銳忍不住低聲道。
「漂亮。」
趙明也鬆了一口氣。
「穩了。」
陸晨確認最後圖像後,才說道。
「結束,撤管。」
護士看了一眼時間。
從正式開始到完成,四十七分鐘。
介入室里沒人立刻說話。
他們都知道這台有多難。
也知道四十七分鐘意味著什麼。
這不是快。
這是又快又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