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入室里,手術進入最關鍵階段。
覆膜支架需要跨越夾層入口並覆蓋假性動脈瘤破口。
位置不能偏。
釋放不能扭。
貼壁不能差。
否則假性動脈瘤可能繼續充盈,甚至因為血流衝擊發生更大風險。
蔣維國站在陸晨身後,第一次沒有用審判者的眼神看他。
他在觀察。
真正的觀察。
陸晨開口。
「支架系統。」
護士遞上。
陳銳輔助穩定導管,呼吸都放輕了。
陸晨看了一眼DSA畫面。
「角度微調,向頭側偏一點。」
技師立刻調整。
蔣維國眼神一動。
這個角度,正好能看到夾層入口和遠端真腔的重疊關係。
陸晨沒有解釋。
他的手已經開始釋放支架。
第一段打開。
貼壁良好。
第二段展開。
支架沿著病變血管緩慢撐開。
假性動脈瘤入口被逐漸覆蓋。
蔣維國的眼神越來越沉。
他看得清清楚楚。
陸晨不是在賭支架彈開後的形態。
他在釋放前,就已經把支架與血管壁的貼合趨勢算進去了。
每一段釋放速度,每一次微小回撤,每一處張力變化,都控制得近乎離譜。
蔣維國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這不像在做介入。
像是在血管里做極細的修整。
他不願用這種說法。
因為太誇張。
可屏幕上的結果,讓他找不到別的形容。
支架完全展開。
覆膜貼壁完美。
假性動脈瘤腔體對比劑充盈迅速消失。
遠端血流通暢。
陳銳低聲道。
「閉塞了。」
趙明看著監護。
「生命體徵穩。」
陸晨說道。
「複查造影。」
造影結果出現。
假性動脈瘤不再顯影。
夾層破口被完全覆蓋。
頸內動脈血流恢復順暢。
全程沒有栓塞,沒有夾層擴大,沒有支架偏移。
蔣維國站在陸晨身後,手術衣下的手微微動了一下。
他不是害怕。
他是在極力壓住身體本能反應。
三十五年介入經驗告訴他,這種病例可以做得成功。
但不該這麼幹淨。
不該這麼一次到位。
更不該由一個他昨天還稱為網紅醫生的年輕人做出來。
陸晨沒有回頭。
「結束,撤系統。」
趙明低聲道。
「第二台也穩。」
陳銳看著屏幕,聲音很輕。
「太穩了。」
蔣維國沒有說話。
他站在原地,直到患者被送出介入室,才慢慢轉身離開。
這一次,他沒有去休息室。
他直接回到電腦前,調出第二台手術錄像。
……
董然在走廊里攔住幾名科室中層。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你們別被眼前的順利沖昏頭。」
一名主治醫生看向他。
「董主任,兩台手術確實都很漂亮。」
董然臉色微沉。
「漂亮不等於規範。」
那名主治醫生一愣。
董然繼續說道。
「陸晨的路徑選擇和常規不同,術中決策太個人化,如果以後其他醫生學不了,這算不算可推廣方案?」
另一個醫生遲疑道。
「但患者是受益的。」
董然立刻說道。
「我們討論的是科室管理和手術合規性,不是單台結果。」
他說這話時,語氣開始變得更加篤定。
因為他已經找到了新的角度。
陸晨技術太強,強到他不能從失敗里找漏洞。
那就從合規性里找。
從可複製性里找。
從外院醫生臨時主刀的流程里找。
只要能讓院方開始懷疑,陳銳就無法憑這幾台手術上位。
他也能把蔣維國重新拉回自己的陣營。
只是他不知道,蔣維國此刻已經不再看他遞來的那些話術。
蔣維國在看手術錄像。
一遍又一遍。
……
第二台術後不到一小時,患者神經功能初步評估平穩。
這份消息傳到介入室時,陸晨已經在看第三台資料。
陳銳站在旁邊,聲音裡帶著明顯擔憂。
「第三台椎動脈V4段夾層動脈瘤更麻煩。」
陸晨點頭。
「對側椎動脈發育不良。」
陳銳說道。
「也就是說,這邊一旦閉塞,後果會非常嚴重。」
趙明看著影像,忍不住吸了一口氣。
「腦幹供血。」
陳銳點頭。
「對,操作失誤可能直接腦幹梗死。」
趙明下意識看向陸晨。
陸晨的表情沒有變化。
他把影像翻到關鍵段。
「流量導向支架。」
陳銳一怔。
「你準備上密網?」
陸晨嗯了一聲。
陳銳皺眉。
「這條血管直徑和角度都不好,密網支架展開一旦不貼壁,風險也很高。」
陸晨說道。
「所以要一次貼住。」
這句話說得太平靜。
陳銳聽完,卻感覺後背微微發緊。
一次貼住。
在這種病例里,這幾個字幾乎等於把全部風險都壓在主刀手上。
蔣維國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門口。
他聽到了這句話。
如果是昨天,他一定會冷笑。
可現在,他沒有笑。
他走進來,看著屏幕。
「第三台,我也進去。」
陳銳愣了一下。
趙明看向蔣維國。
陸晨抬頭。
蔣維國說道。
「學術觀摩。」
他的語氣比下午第一台時低了不少。
沒有解釋。
也沒有命令。
陸晨點頭。
「可以。」
蔣維國看著他。
「這台,你有把握?」
陸晨說道。
「有方案。」
蔣維國聽懂了。
醫生不該在這種手術前說絕對把握。
有方案,已經是最穩的回答。
他沒有再問。
……
第三台手術開始前,永安神經介入科幾乎所有能來的醫生都在看。
有人在監控室。
有人在走廊。
有人找各種理由路過介入室門口。
三台高難度手術連續進行,本來就少見。
更少見的是,前兩台完成得太過利落。
陸晨這個名字,在永安醫院裡已經開始以一種極快的速度擴散。
有人說他年輕得不像話。
有人說蔣維國都沉默了。
也有人說董然臉色已經快繃不住。
但所有議論,在第三台患者推進介入室後,都自動低了下去。
因為這台更危險。
椎動脈V4段夾層動脈瘤合併對側椎動脈發育不良。
這意味著主刀沒有太多容錯空間。
一旦操作造成血管閉塞,後果很可能不是輕微併發症,而是直接腦幹缺血。
蔣維國穿好鉛衣,站在陸晨身後。
他發現自己竟然在緊張。
不是擔心陸晨出醜。
而是擔心患者出事。
也擔心陸晨這一次無法再做出那種近乎超出他認知的操作。
這種情緒讓蔣維國自己都覺得陌生。
上午之前,他還在等陸晨死在台上。
現在,他竟然希望陸晨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