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晨說完那句話後,F區指揮點陷入短暫安靜。
只要信號是真的,就不能當它不存在。
這句話不重。
但落在現場每個人耳朵里,都像把那片灰色區域重新點亮了一遍。
張宏看著F區深層圖。
圖上那片員工通道,早在第一輪結構評估里就被標成了灰色。
灰色代表什麼,所有人都清楚。
不建議進入。
不具備穩定生存空間。
優先級極低。
甚至在部分工程模型里,這裡已經被歸為無效搜救區。
可現在,聲吶反覆捕捉到了敲擊。
很弱。
很遠。
但有規律。
方渡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來。
「F區覆核結果出來了嗎。」
探測組立刻回應。
「第三次覆核完成,信號仍存在。」
他停了一下,聲音也有些發緊。
「疑似人為敲擊。」
總指揮頻道里安靜了一瞬。
趙銘遠站在陸晨身側。
他看著那片灰區,眉頭緊緊皺著。
「這片區域按結構模型,不該還有完整空間。」
張宏看了他一眼。
「可信號在。」
趙銘遠沒有反駁。
過去幾天,他已經不再輕易否定這些異常信號。
因為C區和D區,都證明過一件事。
模型很重要。
但廢墟底下的人,不會按模型活著。
……
F區外圍很快聚集了更多工程人員。
軍方工程隊,省地震救援隊,礦山救援隊,還有市政地下管線專家,全部被叫到臨時評估點。
一張更細的結構圖鋪開。
上面標註著地下停車層,員工通道,貨運電梯井,排風管道,消防管井,以及更下方的溶洞邊界。
工程隊長指著剖面圖,聲音很沉。
「這裡上方疊壓了三層樓板。」
他又指向下方。
「下面直接連通溶洞深層,底部不是實地,是斷裂空腔。」
另一個工程專家補充。
「任何大型機械作業,都可能讓上方樓板整體滑移。」
他說得很直。
「不是局部掉渣,是整體滑下去。」
這句話讓所有人臉色都變了。
F區最可怕的地方,不只是深。
而是它像懸在空腔上方的一堆碎片。
表面看著不動。
實際可能只差一個外力。
張宏看向工程隊長。
「如果從正面破拆。」
工程隊長搖頭。
「風險太高。」
「如果從上方吊挖。」
「也不行。」
「如果沿原通道清理。」
「通道已經被壓扁,清理過程中可能觸發滑移。」
連續幾個不行落下,現場的氣氛越來越沉。
一支外省工程隊負責人直接開口。
「這活我們不能接。」
他說完,看向方渡。
「不是怕擔責任,是技術上不允許。」
另一支礦山救援隊負責人也點頭。
「深層溶洞下方不穩定,大型設備進去不現實。」
F區探測組的人握著聲吶記錄,臉色難看。
信號還在。
但沒人敢動。
……
警戒線外,家屬也聽到了風聲。
有人說F區發現了敲擊信號。
有人說那裡還有人活著。
也有人說救援進不去。
這些消息混在一起,很快讓家屬區再次失控。
一名頭髮凌亂的女人撲到警戒線前。
「我老公是商場後勤,他就在員工通道上班。」
她跪在地上,哭得聲音都破了。
「求求你們,他可能還活著。」
旁邊一個老人也跪了下來。
「我兒子是維修工,他那天值班。」
「你們不能不救啊。」
警察和工作人員試圖扶他們起來。
可更多家屬跪了下去。
有人舉著手機里親人的照片。
有人哭著念名字。
有人只是不斷磕頭。
沈小檸站在醫療點旁,看到這一幕,眼眶一下紅了。
她已經看過太多哭喊。
可每一次,還是會疼。
趙明站在她旁邊,嘴唇動了動。
平時最愛吐槽的人,這次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顧白從骨科轉運區過來,看見家屬跪成一片,也收起了所有表情。
「裡面真還有人?」
趙明看向F區。
「不知道。」
他停了一下。
「但陸哥說,不能當不存在。」
顧白沉默了。
過了幾秒,他低聲說。
「那就一定會想辦法。」
……
F區臨時評估點。
陸晨一直在看圖。
他沒有急著反駁工程人員。
因為他們說的不是藉口。
是真的風險。
大型機械不能用。
正面破拆不能用。
上方吊挖不能用。
常規通道清理也不能用。
那就不能按常規救援去想。
陸晨的視線一點點沿著圖紙移動。
貨運電梯井。
排風管道。
消防管井。
污水檢修口。
地下員工通道旁的設備夾層。
這些在正常救援里都不是主路。
但在手術里,主路走不通時,醫生不會一刀把整個腹腔掀開。
他們會找自然間隙。
找血管旁路。
找最小損傷的入口。
陸晨腦中,系統沙盤同步展開。
【F區深層結構推演中】
【正面破拆風險:極高】
【大型機械作業風險:極高】
【可利用原始結構通道搜索中】
【貨運電梯井:部分坍塌】
【排風管道:狹窄但連續性部分保留】
【消防管井:中段受壓】
【設備檢修夾層:存在間斷空間】
【建議:低擾動逐層滲透】
陸晨的目光停在幾條線的交匯處。
他沒有直接說系統提示。
而是用筆在圖紙上畫出一條彎曲路線。
「如果不破拆正面呢。」
工程隊長抬頭看他。
陸晨指向圖紙。
「從貨運電梯井下探,到排風管道,再接設備檢修夾層,最後靠近員工休息室側壁。」
幾名工程人員同時皺眉。
「這不是救援通道。」
陸晨點頭。
「所以不能用救援通道的思路。」
他看向眾人。
「用微創思路。」
帳篷里不少人一怔。
張宏最先反應過來。
「像手術一樣,沿自然腔隙進。」
陸晨點頭。
「不做大面積破拆,不擾動主承重結構。」
他用筆沿著路線輕輕點過。
「每到一個節點,只做局部撐開,局部固定,再向下滲透。」
軍方工程兵班長蹲下來看圖。
他叫周峻,三十多歲,皮膚曬得很黑。
他盯著路線看了很久。
「用手動液壓撐開器,不上大型設備。」
陸晨說。
「對。」
周峻又問。
「每次只開夠一個人過的口子。」
陸晨說。
「夠人和擔架分段通過就行。」
工程隊長皺眉。
「這樣會很慢。」
陸晨看向聲吶記錄。
「但它比不能動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