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入到接近二十八米時,敲擊聲已經很清楚。
不是金屬自然響動。
是有人在用固定節奏求救。
一下。
停頓。
再一下。
張宏眼神明顯變了。
「有人活著。」
周峻用儀器探測前方。
「前面還有一段設備夾層,過去後就是員工休息室側壁。」
陸晨問。
「能開口嗎。」
周峻看著數據。
「只能開小口,不能大面積切。」
張宏說。
「先開觀察孔。」
工程兵用手動工具一點點清理側壁。
碎屑落下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幾分鐘後,一個小孔出現。
裡面傳來一股悶濕的氣味。
混著汗味,血腥味,感染後的腐敗氣味,還有長時間封閉後的渾濁空氣。
張宏臉色變了。
他對著小孔喊。
「裡面有人嗎。」
最開始沒有回應。
隨後,一個極弱的聲音傳來。
「有人……」
「救救我們……」
張宏握緊拳頭。
「打通。」
周峻立刻提醒。
「只擴大到單人鑽入。」
陸晨已經準備好醫療包。
「我先進。」
張宏看了他一眼。
「我先確認結構。」
陸晨沒有爭。
張宏伸入探頭,觀察內部。
畫面里,是一段被壓低的員工休息室。
桌椅翻倒。
儲物櫃變形。
牆面裂開。
人群擠在狹小區域裡。
有些人坐著。
有些人躺著。
還有些人已經一動不動。
張宏聲音沉了下來。
「可進。」
陸晨接過醫療包。
「我進去後先檢傷,你們保持通道。」
張宏點頭。
「我跟你後面。」
陸晨側身鑽入開口。
剛落地,腳下就是一片潮濕的碎屑。
頭燈照開的瞬間,裡面的人群像被光刺痛一樣抬起頭。
沒有歡呼。
也沒有大喊。
他們已經沒有力氣了。
四十三人擠在不足一百平方米的空間裡。
被困超過八十小時。
空氣里瀰漫著傷口感染的氣味。
有人嘴唇乾裂,眼神渙散。
有人低聲呻吟。
有人緊緊抱著已經沒有呼吸的親人。
還有幾具身體躺在角落,早已沒了生命體徵。
陸晨的瞳孔微微一縮。
但他沒有讓情緒停留。
【真實之眼掃描啟動】
【存活人數:三十一】
【死亡人數:十二】
【危重:九】
【中重傷:多名】
【主要風險:嚴重脫水,感染,擠壓綜合徵,失血後休克,低血糖,腎功能衰竭】
陸晨蹲下,聲音壓得很穩。
「我是醫生。」
那些還清醒的人眼裡,終於有了一點光。
一個維修工模樣的男人艱難抬手。
「醫生……我們還有人活著。」
陸晨點頭。
「我知道。」
他指向張宏。
「能動的人聽消防員安排,不要圍過來。」
張宏立刻接手秩序。
「所有還能動的,往左側靠。」
周峻也鑽進來,開始觀察頂部結構。
「不能大聲喊,不能集中站在同一塊板上。」
陸晨已經開始檢傷。
第一名危重者,是個中年男人。
他腹部有感染傷口,意識模糊,皮膚乾燥發燙。
陸晨迅速判斷。
「紅標,感染性休克早期,補液,抗感染,優先轉。」
第二名是一名女性員工。
左臂被壓斷後已經壞死邊緣,整個人陷入半昏迷。
「紅標,擠壓傷合併感染,固定,補液,優先轉。」
第三名是老人。
嚴重脫水,血壓很低,呼吸淺。
「紅標,先補液,不能一次太快。」
張宏通過對講機不斷向地面匯報。
「F區生存腔接觸成功。」
「總人數四十三。」
「存活三十一。」
「危重九人。」
這串數字傳到地面時,所有人都沉默了。
家屬區有人聽見存活兩個字,直接哭倒在地。
那個後勤工人妻子抓住沈小檸的手。
「有活人,是不是有活人。」
沈小檸扶住她。
「有,已經接觸到了。」
女人哭得幾乎說不出話。
「謝謝,謝謝你們。」
沈小檸沒有說話。
因為她知道,裡面還有十二個人已經等不到了。
……
陸晨檢到第七名危重者時,動作忽然停了一下。
那是個五六歲的小女孩。
她被一塊預製板壓住雙腿。
身上蓋著一件成年人的外套。
臉很小,嘴唇乾裂,眼睛半睜著。
旁邊一個年輕母親已經哭到沒有聲音。
「醫生,她叫果果,她一直說腿疼,後來就不說了。」
陸晨蹲到女孩身邊。
系統提示瞬間變成深紅。
【患者:女性,兒童】
【雙下肢受壓時間:超過七十小時】
【當前狀態:擠壓綜合徵全面爆發】
【風險:高鉀血症,橫紋肌溶解,急性腎衰竭,解除壓迫後再灌注損傷致死】
【常規判斷:截肢概率極高】
【特殊路徑分析中】
陸晨的眼神沉下。
小女孩雙腿被壓太久。
腫脹明顯。
皮膚顏色異常。
常規情況下,這樣的雙腿幾乎已經保不住。
更可怕的是,不是腿的問題。
而是鬆開壓迫那一刻,大量毒性物質可能沖入全身。
孩子可能還沒送上地面,就心臟驟停。
趙銘遠在地面出口聽見陸晨沉默,立刻問。
「陸晨,裡面怎麼了。」
陸晨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視野中,系統正在快速推演。
【極窄保肢路徑存在】
【條件一:釋放壓迫前降低毒素峰值】
【條件二:建立血液淨化通路】
【條件三:分階段減壓,控制再灌注速度】
【條件四:持續補液,糾正酸中毒和高鉀風險】
【提示:成功率受設備簡陋影響極大】
陸晨看向張宏。
「地面能不能送簡易血液淨化裝置下來。」
張宏怔了一下。
「這麼深,設備能不能過通道要看尺寸。」
周峻立刻插話。
「小型化拆分後可以嘗試。」
對講機里,趙銘遠聲音明顯變了。
「你要給孩子做釋放壓迫前淨化?」
陸晨說。
「否則一鬆開,她可能直接心臟驟停。」
趙銘遠沉默了一秒。
「常規做法是截肢。」
女孩母親聽見截肢兩個字,整個人直接崩潰。
「不,不要截她的腿。」
她撲到陸晨旁邊,卻又不敢碰孩子。
「醫生,她還那么小,她還要上學。」
陸晨看著女孩。
小女孩像是聽見了,又像是沒有。
她乾裂的嘴唇輕輕動了一下。
「媽媽……」
女人瞬間哭得發抖。
陸晨聲音很低,卻很穩。
「我有一條保肢路徑。」
趙銘遠立刻問。
「把握多大。」
陸晨看著女孩腿部情況。
「不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