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伙子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陸晨沒有立刻阻止。
他把手機角度往下壓了點。
「那我錄音。」
陸晨點開他的掛號信息。
「哪裡不舒服？」
小伙子坐下，語氣很沖。
「咳嗽。」
陸晨問。
「咳了多久？」
小伙子說。
「三天多。」
陸晨繼續問。
「有沒有發熱，胸痛，咯血，氣短？」
小伙子搖頭。
「沒有，但我要求做全套高級防癌CT篩查。」
陳倩下意識看了他一眼。
陸晨表情沒有變化。
「先把症狀說完整。」
小伙子明顯不耐煩。
「我都說了咳嗽，你們醫生怎麼老問這些沒用的。」
陸晨看著電腦。
「咳嗽原因很多，問診是為了判斷風險。」
小伙子把手機往前推了一點。
「網上說咳嗽超過三天就可能是肺癌。」
陸晨說。
「網上還說熬夜會猝死，但不是每個熬夜的人都要住進IC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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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伙子噎了一下。
陳倩差點沒忍住笑，但很快低頭整理病歷。
陸晨繼續問。
「有沒有長期吸菸？」
小伙子說。
「不抽。」
「家族裡有沒有肺癌病史？」
「沒有。」
「近期有沒有明顯消瘦，夜間盜汗，持續低熱？」
「沒有。」
「有沒有接觸粉塵，石棉，放射線或長期二手菸環境？」
「沒有。」
陸晨抬頭看他。
「張嘴。」
小伙子皺眉。
「幹嘛？」
陸晨說。
「看咽部。」
小伙子不情不願地張嘴。
陸晨用壓舌板看了一下，又聽了雙肺呼吸音。
沒有濕囉音。
沒有哮鳴音。
咽部輕度充血。
鼻後滴流不明顯。
體溫正常。
血氧正常。
陸晨摘下聽診器。
「目前判斷普通上呼吸道感染後刺激性咳嗽，不符合胸部CT篩查指征。」
小伙子臉色立刻變了。
「你不給我開？」
陸晨說。
「不建議做。」
小伙子聲音抬高。
「我自己花錢也不行？」
陸晨看著他。
「醫學檢查不是點菜。」
門外候診區安靜了一些。
小伙子明顯聽見了外面的動靜，情緒更激動。
「你是不是怕擔責任？」
陳倩立刻提醒。
「請你不要大聲喧譁。」
小伙子不理她，直接拍了一下桌子。
「我告訴你，我今天就要做全套CT，你不給我開，我就投訴你。」
陸晨沒有動怒。
他把滑鼠移到患者既往就診記錄欄。
「你最近做過檢查嗎？」
小伙子眼神閃了一下。
「沒有。」
陸晨點開區域互認平台。
屏幕上很快跳出既往影像記錄。
陳倩站在旁邊，表情慢慢變了。
陸晨看著記錄。
「三個月內，六家醫院，四次胸部CT，一次頭顱CT，一次腹部CT。」
小伙子的臉一下僵住。
陸晨繼續往下看。
「最近一次胸部CT，是十一天前。」
小伙子嘴唇動了動。
「那次，那次沒查清楚。」
陸晨說。
「報告顯示雙肺未見明確實質性病變。」
小伙子立刻反駁。
「萬一漏診呢？」
陸晨把前幾次報告依次點開。
「四次胸部CT結論基本一致。」
他沒有提高聲音。
但診室里的氣氛一下變得很穩。
小伙子剛才那股強硬，開始明顯鬆動。
陸晨看向他。
「你現在最大的健康風險，不是肺癌。」
小伙子愣住。
「那是什麼？」
陸晨說。
「是你自己反覆照CT造成的輻射暴露。」
這句話很平。
卻讓小伙子的表情徹底停住。
門外有人似乎也聽見了，議論聲低了一點。
陸晨沒有繼續壓他。
他把系統里的檢查記錄轉向患者能看到的角度。
「CT有價值，但不能無限做。」
小伙子盯著屏幕。
「可是網上說早發現早治療。」
陸晨說。
「早發現的前提，是你有篩查指征。」
他拿起一張空白紙，在上面畫了幾個簡單的圈。
「你可以把輻射理解成帳戶。」
小伙子看著紙，沒說話。
陸晨繼續解釋。
「必要檢查，是該花的錢。」
「比如胸痛，咯血，高危肺結節，長期吸菸，腫瘤病史，這些情況需要查。」
「但你現在每次輕微咳嗽就查，相當於不停從帳戶里取錢，卻沒有買到真正有用的信息。」
小伙子臉色越來越不自然。
陸晨把紙往他面前推了一點。
「你三個月內做了多次CT，短期內繼續做同類檢查，收益很低，風險反而在增加。」
小伙子小聲說。
「輻射會怎麼樣？」
陸晨語氣仍舊平穩。
「單次CT一般不會立刻造成傷害，但頻繁，無指征，重複檢查，會增加長期風險。」
他停頓了一下。
「尤其你才二十出頭，沒有必要把自己變成過度檢查的對象。」
小伙子低頭看著手機。
錄像還在開著。
但他已經沒有剛進門時那種攻擊性。
陳倩在旁邊看著，心裡有些意外。
她見過不少類似患者。
有些一進門就要求檢查。
不給開就說醫生不負責。
開了又拿著報告到處找問題。
很多醫生遇到這種情況，要麼硬頂，要麼息事寧人。
但陸晨沒有硬壓，也沒有退讓。
他把依據一條條擺出來。
讓患者自己看見問題在哪裡。
小伙子沉默了很久。
「那我咳嗽怎麼辦？」
陸晨把病歷切回當前就診頁。
「先按上呼吸道感染後咳嗽處理。」
他開了簡單藥物，又補充生活建議。
「多喝水，避免熬夜，少刷讓你焦慮的醫學短視頻。」
小伙子抬頭看了他一眼。
陸晨繼續說道。
「如果出現持續高熱，咯血，胸痛，氣促，體重明顯下降，再來複診。」
小伙子點了點頭。
陸晨又說。
「另外，我建議你去心理科評估健康焦慮。」
小伙子臉色又變了一下。
「你說我有心理病？」
陸晨沒有迴避。
「不是罵你。」
小伙子看著他。
陸晨語氣比剛才更慢。
「你反覆跑醫院，反覆做檢查，反覆懷疑漏診，這已經影響正常生活。」
小伙子握著手機，聲音低了一點。
「我就是怕。」
陸晨看著他。
「怕可以理解，但靠重複CT不能解決。」
診室里安靜下來。
門外也沒有人再催。
小伙子眼眶有點發紅，但很快低下頭。
「我爸以前是胃癌走的。」
陸晨沒有插話。
小伙子聲音更低。
「他一開始也只是胃不舒服，後來查出來就晚了。」
陳倩站在旁邊，心裡一下軟了些。
剛才那個強硬拍桌的人，此刻像是忽然泄了氣。
陸晨看著他。
「你害怕的不是咳嗽。」
小伙子沒說話。
陸晨說。
「你害怕的是自己也錯過治療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