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明等她離開以後才從搶救床另一邊露出頭。
「你們兩個現在交流越來越像術前核查了。」
陸晨看向他。
「床旁血氣看完了？」
「看完了。」
趙明把報告遞來。
「乳酸降到二點一，可以繼續減去甲腎上腺素。」
陸晨接過報告。
「先減百分之二十，半小時後複測血壓和尿量。」
「明白。」
趙明轉身準備離開，又忍不住回頭。
「網上都在罵秦少游。」
「和我們沒關係。」
「他昨天還說要關掉整個科室。」
「證據已經提交，投訴按流程處理。」
趙明搖了搖頭。
「你真是一點都不想看熱鬧。」
「紅區有十二個病人。」
這句話讓趙明立刻閉嘴。
……
方宇軒是在事故發生後的第三天下午，給急診科打來的電話。
他的股深動脈分支修補順利，右下肢血運已經完全恢復。
胸腹部擠壓傷也沒有繼續惡化。
精神心理科連續評估後，確認他脫離了急性自傷風險。
護士站接到電話時，陸晨正在給一名消化道出血患者調整輸血方案。
林小雨捂著話筒走過來。
「陸主任，是方宇軒。」
陸晨接起電話。
「我是陸晨。」
電話另一端安靜了兩秒。
方宇軒的聲音仍有些虛弱。
「陸醫生，謝謝你。」
「右腿感覺怎麼樣？」
「腳趾能動，醫生說血管已經通了。」
「沒有。」
「按康復計劃活動，不要自行增加負重。」
「我記住了。」
方宇軒停頓片刻。
「我還想為救護車上的話道歉。」
「你當時處於失血和強烈應激狀態。」
「可那句話是真的。」
他的聲音慢低了下來。
「撞車前的那幾分鐘，我確實覺得活著沒意思。」
陸晨沒有打斷。
「我不是故意撞上去的，但我也沒有認真踩剎車。」
「現在還會出現這種想法嗎？」
「剛做完手術那天有過。」
方宇軒如實回答。
「後來心理科醫生和我談了幾次，我父母也回來了。」
「現在呢？」
「現在想把腿養好。」
他的語氣終於有了一點變化。
「我媽罵了我一晚上，說談三年戀愛結束了很難受，但不值得拿命去賭。」
「她說得對。」
「我以前覺得失戀以後什麼都沒了。」
方宇軒吸了一口氣。
「躺在車裡看著你們救我，我才知道還有那麼多人在替我保住這條命。」
「能走出來就好。」
「我會繼續接受心理治療。」
「按時複診，出現消極想法不要獨處。」
「明白。」
方宇軒又一次鄭重道謝，才結束通話。
林小雨站在一旁，聽見了最後幾句。
「他狀態好像好多了。」
「暫時穩定，不代表風險完全消失。」
陸晨把電話放回護士站。
「讓創傷中心出院前做好家屬宣教，特別是藥物和危險物品管理。」
「我去提醒他們。」
林小雨剛走，李森便拿著手機從辦公室出來。
他的臉色不算難看，卻明顯有些冷。
「秦少游的父親找你了嗎？」
「沒有。」
「他剛打到院辦。」
李森把手機放回口袋。
「說網上的視頻影響到了家屬正常生活，要求醫院儘快處理。」
趙雅琴正好經過，聽見這句話後停了下來。
「處理什麼？」
「刪視頻，壓熱度，再發一份說明。」
「視頻又不是醫院發到網上的。」
「院內平台確實是最初來源。」
李森看向陸晨。
「孫院長已經讓信息科追查泄露帳號，但網絡轉載不歸醫院控制。」
「秦少游道歉了嗎？」
趙雅琴問得很直接。
「沒有。」
李森冷笑了一聲。
「他父親倒是準備親自打電話過來。」
十分鐘後，急診主任辦公室的座機響起。
李森按下免提。
「江城市中心醫院急診科。」
電話另一端傳來一個沉穩的中年男聲。
「是李主任吧，我姓秦。」
「哪位秦先生？」
對方明顯停頓了一下。
「我是秦少游的父親。」
「有什麼事？」
「昨天孩子和你們急救人員發生了一點誤會，我已經了解過情況。」
「不是誤會。」
李森的語氣沒有變化。
「他謊報症狀，占用院前急救資源，並且當眾威脅醫護人員。」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秦副局長似乎沒有料到李森會把話說得這麼直。
「年輕人喝了點酒，說話有些衝動。」
「是否飲酒，不影響事實認定。」
「我代他向你們道個歉。」
對方說得很快，語氣里聽不出多少歉意。
「這件事繼續發酵，對醫院也不是什麼好事。」
「醫院不存在違規行為。」
「我不是這個意思。」
秦副局長壓低聲音。
「現在網上有人惡意擴散家庭信息，甚至騷擾我們親屬，希望醫院不要再把視頻往外傳。」
「院內視頻泄露問題正在調查。」
「最好儘快刪掉源文件。」
「源文件屬於院前急救工作記錄，不能刪除。」
電話另一端再次沉默。
「那至少發一個說明，告訴外界事情已經解決。」
「怎麼解決的？」
李森反問。
「少游當時只是著急赴約，沒有造成嚴重後果。」
「因為沒有人剛好死在那十幾分鐘裡，所以就不算嚴重？」
秦副局長的呼吸明顯重了一些。
「李主任，我是帶著誠意來溝通的。」
「我只是在陳述事實。」
「我已經道歉了。」
「您的道歉我聽到了。」
李森停頓片刻。
「但我們只負責治病救人，網絡的事不歸我們管。」
「希望你們醫院顧全大局。」
「我們會顧全患者安全和急救秩序。」
李森說完，直接結束了通話。
趙雅琴看著熄滅的座機屏幕，半天沒有開口。
趙明卻忍不住笑了一聲。
「這也叫道歉？」
「他道歉的重點不是占用救護車。」
李森冷開口。
「是嫌視頻影響到他們家了。」
陸晨沒有參與評價。
他拿起下一名患者的病歷，準備返回紅區。
李森看了他一眼。
「如果他們單獨聯繫你，不要私下回應。」
「明白。」
「所有溝通交給院辦和法務。」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