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審通過的消息很快傳到病區。
魏沖母親激動得一夜沒有睡好。
第二天獨立談話時，她卻沒有急著簽字，而是認真問完所有風險。
負責二次告知的醫生明確告訴她，這不是成熟術式，也不能保證保肢成功。
她聽完後看向兒子。
「你自己決定。」
魏沖摸著左小腿已經失去大部分肌肉的區域。
「六年前我摔倒以後，總覺得人生停在那條跑道上。」
他停頓了一會兒。
「如果這次還是失敗，我也接受。」
「可只要還有機會，我不想現在就把腿截掉。」
母親眼淚落下來，卻沒有阻攔。
魏沖在知情文件上籤下名字。
同一天，鄭守山的肝腎功能複查達到手術耐受標準。
退役軍人保障處的專項申請也完成初審。
一名工作人員專程來到醫院，為老人補齊過去缺失的優撫醫療材料。
鄭守山拿著費用減免確認單，看了許久。
「我以前總覺得麻煩組織不好。」
工作人員笑了笑。
「政策就是給您用的，您不用才麻煩。」
蔣懷禮坐在旁邊，得意地哼了一聲。
「我早就跟他說過。」
鄭守山不服氣。
「你自己不也拖到現在才帶我來？」
「我得先被人推一跤，才能認識陸醫生。」
「那要不我再推你一次？」
「你腿都抬不起來，還想推我。」
兩個七十多歲的老人鬥起嘴來，病房裡的護士都忍不住笑。
陸晨查房進來時，兩人立即安靜。
「止痛藥有沒有私藏？」
鄭守山表情一僵。
「沒有。」
妻子從枕頭下摸出一板曲馬多。
「昨天剛搜出來的。」
蔣懷禮立刻轉過臉，假裝沒有看見。
陸晨接過藥板。
「這是什麼？」
鄭守山小聲解釋。
「留著安心。」
「藥不吃也會傷肝腎？」
「不會。」
「那我留著有什麼問題？」
「您一疼就會吃。」
老人無法反駁。
陸晨把藥交給護士統一保管。
「手術前這幾天必須按疼痛科方案執行，否則藥物反應會影響術後評估。」
鄭守山老老實實點頭。
「聽您的。」
陸晨檢查他的足背伸肌力，又記錄當日疼痛評分。
從病房出來後，羅敬川把最終排期發了過來。
鄭守山的微創減壓與神經松解安排在下周二。
魏沖的保肢重建安排在下周五，並預留全天複合手術室。
兩個手術日之間間隔足夠，相關科室也能完成器械和血液準備。
趙明抱著一摞列印資料追上陸晨。
「新技術報備表、倫理附加意見和術中記錄模板都在這裡。」
陸晨接過最上面一份。
「流量記錄要增加每個靶點開放後五分鐘和十五分鐘數據。」
「我已經讓科研科改了。」
「皮溫和組織氧飽和度也要單獨列。」
「也加了。」
陸晨翻了兩頁。
「這次挺完整。」
趙明頓時來了精神。
「我昨晚整理到一點多。」
「錯別字還有三個。」
「在哪裡？」
陸晨用筆圈出三個位置。
趙明看著其中一個重複的「術中」，表情有些僵硬。
「你看文件是不是按顯微鏡標準看的？」
「病歷里一個字也可能改變意思。」
「行，我馬上改。」
趙明把資料重新抱回懷裡，卻沒有立刻離開。
「對了，北京那個華國際醫療中心上個月剛發函來過。」
陸晨正準備去紅區。
「什麼函？」
「說有個跨國心血管項目，想邀請國內年輕術者參加教學觀摩。」
「發給醫院的？」
「發給醫務科和科研科，好像篩選了十幾個候選人。」
陸晨沒有停下腳步。
「先按正常流程處理。」
趙明跟在旁邊。
「你不感興趣？」
「魏沖和鄭守山的手術還沒做。」
「只是教學觀摩，又不一定讓你上台。」
「那更不急。」
趙明想了想，覺得確實符合陸晨的性格。
「我回頭讓醫務科把資料發你郵箱。」
陸晨推開紅區大門。
「有空再看。」
……
接下來兩天，術前準備按計劃推進。
魏沖完成深部穿刺培養，初步結果提示耐甲氧西林金黃色葡萄球菌感染。
感染科據此調整圍術期抗菌方案，並預留術中快速病理和多點培養流程。
血管外科完成最後一輪台架測試。
加入接近真實血液黏度的模擬液後，三個靶點依然保持穩定灌注。
末端流量略有下降，但仍高於預設最低安全值。
陸晨根據結果微調第二吻合口長度，把理論框架完整度推進到新的階段。
鄭守山則在康復師幫助下進行俯臥耐受訓練。
第一次訓練不到二十分鐘，他便因為胸悶要求結束。
麻醉科重新調整體位支撐，第二次延長到四十五分鐘。
老人從訓練床上下來時滿頭是汗。
「做手術還得先練趴著？」
康復師扶住他。
「您腰不能承受普通俯臥位，只能提前找到最合適的支撐點。」
「我以為躺上去睡一覺就行。」
旁邊的蔣懷禮說道。
「真讓你睡，打呼嚕能把醫生震出去。」
鄭守山抬手要拍他，腰部疼痛卻讓動作停在半途。
兩人互相瞪了一眼，最後都笑了。
陸晨站在觀察窗外，確認老人沒有出現新的神經症狀。
他把體位參數交給麻醉科記錄，要求手術當天完全復現。
每一個看起來細小的準備，都可能減少術中風險。
下午六點，陸晨回到急診科。
他剛完成一名急性胰腺炎患者的處置，醫務科王主任便親自來到紅區門口。
王主任手裡拿著一個蓋有紅色加急章的文件袋。
「陸晨，先出來一下。」
陸晨摘下手套。
「有會診？」
「不是普通會診。」
兩人走進旁邊的小辦公室。
王主任把文件袋放到桌上，神情比平時認真許多。
「華國際醫療中心剛發來的正式邀請函，院辦要求第一時間轉交給你。」
陸晨拆開封口。
邀請函首頁印著華國際醫療中心與國際心血管聯合教學項目的標識。
項目計劃組織來自中國、德國、法國和美國的心外科團隊，共同完成一台高難度冠狀動脈旁路移植教學手術。
患者存在瀰漫性冠脈病變、多支遠端細小血管閉塞和既往搭橋失敗史。
常規單靶點重建難以獲得充分心肌灌注。
邀請函中沒有寫「觀摩人員」。
中方代表一欄清楚標註著陸晨的名字。
下方還有一行經過項目委員會確認的正式說明。
「誠邀陸晨醫生作為中方核心術者，參與本次高難度冠脈搭橋國際聯合教學手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