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敬川走進手術間,正好聽見這句話。
「你跟著陸晨做首例,最不該期待的就是表格一次定稿。」
趙明抬起頭。
「羅主任,科研科的人就在後面聽著呢。」
科研科的年輕助理舉起記錄板。
「沒關係,我們已經習慣了。」
邵明遠完成最後一輪血管器械清點。
「自體大隱靜脈測量結果合格,備用上肢靜脈也已經標記。」
陸晨看向麻醉監護。
「開始吧。」
魏沖在麻醉誘導下緩緩閉上眼睛。
氣管插管、動脈監測、中心靜脈通路依次建立,抗菌藥在切皮前三十分鐘完成輸注。
八點零三分,手術正式開始。
第一階段由骨科進行感染灶清除。
羅敬川沿舊切口進入,切開皮膚後,下面的瘢痕組織幾乎沒有清晰層次。
部分肌肉已經纖維化,竇道周圍可以看到灰白色壞死組織。
陸晨沒有急著向深處推進。
他用探針沿竇道方向緩慢確認邊界,再逐層分離仍有血供的軟組織。
第一份深部組織被取下,送往快速病理和細菌培養。
羅敬川看了一眼骨面。
「這裡比磁共振顯示得深。」
脛骨前內側有一段骨皮質顏色異常,刮匙輕觸後便出現鬆軟塌陷。
陸晨沿骨髓腔打開一個有限窗口。
混濁液體從深處緩慢滲出。
手術室里的聲音明顯少了。
影像中最壞的預估範圍,原本只到脛骨中下段交界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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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際感染卻已經沿骨髓腔向近端延伸了接近四厘米。
羅敬川用小刮匙取出一塊壞死骨。
「如果按原定範圍清,肯定不夠。」
整形外科醫生觀察著周圍軟組織。
「繼續向上擴大,後面覆蓋壓力會增加。」
陸晨看向骨髓腔內壁。
系統掃描在視野中展開,壞死區域呈現出深淺不同的紅色信號。
近端仍有一小段看似正常的骨質,內部卻存在散在感染灶。
如果停在肉眼邊界,術後復發幾乎不可避免。
【真實之眼掃描完成】
【患者信息:男性,三十歲】
【主訴:左下肢慢性骨髓炎伴重度缺血六年】
【真實之眼診斷:脛骨慢性硬化性骨髓炎,髓腔近端隱匿感染擴展,脛前動脈、脛後動脈及腓動脈多節段閉塞】
【危險等級:橙色高危】
【當前症狀:局部壞死骨擴大,遠端組織灌注處於臨界狀態】
【建議:擴大清除至健康出血骨面,保留承重骨架,抗生素骨水泥分區填充後實施三靶點序貫血運重建】
【警告:若殘留近端隱匿感染灶,術後三個月內感染復燃概率顯著升高】
【隱性病灶預警:遠端第三靶點血流窗口預計在四十八小時內進一步縮窄】
陸晨收回視線。
「擴大清創。」
羅敬川沒有遲疑。
「擴大多少?」
「近端再進四點五厘米,但保留外側承重骨壁。」
「軟組織覆蓋怎麼辦?」
「分段填充骨水泥,不做一次性大塊占位,給後續肌瓣保留空間。」
整形外科醫生在腦中迅速推演。
「如果外側骨壁能保住,我可以用局部旋轉肌瓣覆蓋主要缺損。」
「按這個方案。」
切骨範圍臨時調整,巡迴護士立即將變更內容記入手術記錄。
陸晨沒有為了減少創面而保留可疑骨質。
他沿髓腔一點點向近端清除,直到刮除面出現均勻的新鮮點狀滲血。
羅敬川取出最後一塊壞死骨,再次檢查邊界。
「現在乾淨了。」
陸晨用大量沖洗液處理髓腔,隨後重新更換手套和器械。
清創器械被整體撤離,手術間執行感染區與重建區的二次隔離。
抗生素骨水泥按照培養結果選擇配方,分成數個狹長段填入骨缺損。
這種填充既要覆蓋感染空間,又不能形成過高壓力影響殘存血供。
陸晨用手指感受骨水泥硬化過程中的溫度變化,在達到塑形窗口時完成最後調整。
十一分鐘後,骨髓腔填充穩定。
羅敬川檢查承重結構。
「強度夠,外固定不需要再增加級別。」
第一階段完成時,用時比原計劃多了二十六分鐘。
但整個感染邊界已經被徹底清除。
真正決定魏沖能否保住左腿的第二階段隨即開始。
邵明遠帶領血管外科團隊接手術野。
自體大隱靜脈已經完成取材和分支處理,整段移植物在肝素鹽水中保持自然充盈。
三條遠端靶血管分別為殘存的脛前動脈段、脛後動脈段和腓動脈分支。
它們的口徑都很小,其中最細的一條不足兩毫米。
傳統獨立旁路需要建立多個近端來源,吻合面多,移植物長度也更大。
陸晨設計的改良序貫路徑,只保留一個穩定流入端,再按灌注優先級依次向三個靶點分流。
第一靶點負責前足灌注,第二靶點補充足底循環,第三靶點維持深部肌群和側支網絡。
任何一處開口過大,都會搶走後續血流。
任何一處開口過小,又可能在低流量狀態下迅速形成血栓。
這也是台架測試反覆調整的核心。
邵明遠站到二助位置。
「近端流入血管準備好了。」
陸晨接過顯微器械。
「全身肝素化。」
麻醉醫生完成給藥,數分鐘後報告凝血指標達到要求。
血管夾依次阻斷。
手術顯微鏡降下,視野中只剩下放大的血管壁與極細縫線。
示教屏幕前聚集了十幾名醫生。
新技術委員會、科研科和血管外科幾個高年資醫生全都到了。
沒有人交談。
陸晨先完成近端端側吻合。
針尖穿過血管壁時,進針深度幾乎完全一致。
每一針的間距都被控制在極小誤差內,血管內膜沒有出現翻卷。
邵明遠原本準備隨時提醒角度,看到第四針後便不再開口。
這種速度並不是單純求快。
陸晨每落下一針,下一處進針點便已經確定。
顯微鏡下的操作沒有任何停頓。
最後一針收線,近端吻合完成。
趙明看了一眼計時器。
「六分四十二秒。」
記錄台旁的科研助理手一抖,差點把數字寫錯。
邵明遠低聲提醒。
「先別驚訝,真正難的是後面。」
陸晨將移植物沿預定路徑鋪設。
第一處限制性側側吻合位於脛前動脈殘存通暢段。
開口長度必須精確控制,既要保證前足灌注,又不能讓第一靶點奪走全部流量。
陸晨用顯微剪完成切口。
「開口三點二毫米。」
趙明立刻記錄。
第一針落下。
移植物與靶血管的邊緣被精準對合,縫線張力均勻,沒有任何一處組織發白。
羅敬川雖然做了幾十年骨科手術,此刻也下意識放輕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