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十一點,趙明已經困得睜不開眼睛。
陸晨仍坐在項目電腦前。
三次冠脈造影被分屏排列。
他依次重建左主幹、前降支、迴旋支和右冠的三維走向。
患者舊橋血管閉塞後,心肌供血形成了極其脆弱的平衡。
右冠殘存血流通過側支支撐部分左心室後壁。
前降支遠端則依賴一條細小側支維持。
一旦主動脈阻斷後體外循環出現問題,患者幾乎沒有自身代償空間。
陸晨調出體外循環設備資料。
泵頭異常是最直接的風險。
備用組件不兼容則會把一次機械故障放大成致命中斷。
他在紙上列出四條應急路徑。
第一,更換主泵頭並提前適配備用組件。
第二,準備手搖泵和緊急迴路切換。
第三,重新評估是否採用部分無體外循環策略。
第四,在循環中斷且無法及時恢復的極端情況下,利用現有橋血管和主動脈插管建立臨時灌注路徑。
第四條最危險。
它需要術者在數分鐘內重新組織灌注,甚至可能需要在不停跳或極低灌注狀態下完成關鍵吻合。
正常團隊不會把這種方案列入常規預案。
陸晨卻把每一步都寫了下來。
系統在腦內同步模擬。
泵頭卡死。
流量驟降。
主動脈阻斷狀態下冠脈灌注停止。
腦灌注、腎灌注和心肌保護同時中斷。
每過一分鐘,風險都呈階梯式上升。
陸晨反覆調整手術站位、管路夾閉順序和臨時灌注位置。
第一次模擬需要十二分鐘。
第二次縮短到九分鐘。
第三次仍然超過七分鐘。
他改變思路,不再試圖完整恢復標準體外循環,而是先保住冠脈和腦灌注,再讓備用設備接管全身循環。
路徑被壓縮到五分鐘以內。
仍然很難。
但至少存在生存機會。
凌晨一點,趙明從沙發上醒來。
他看見桌上密密麻麻的手繪管路圖。
「你不會一直沒睡吧?」
「剛完成。」
「這是什麼?」
「循環故障應急路徑。」
趙明瞬間清醒。
「你真覺得機器會壞?」
「有概率。」
「那明天必須要求更換。」
「先確認複測結果。」
「萬一他們不換呢?」
陸晨合上筆記本。
「那就不能按原方案手術。」
趙明看著他。
「施密特絕對會反對。」
「反對需要數據。」
「如果他用資歷壓你呢?」
「機器不看資歷。」
趙明想了想,竟然找不到反駁的地方。
陸晨關掉電腦。
「睡覺。」
「你呢?」
「睡。」
「真的?」
「明早六點半去手術室看設備。」
趙明拿出手機定鬧鐘。
「我跟你一起。」
「不用。」
「我負責見證,免得有人說你亂動國外專家的機器。」
陸晨沒有再拒絕。
……
次日清晨六點二十分,兩人提前抵達複合手術部。
手術室內已經有人。
體外循環技師周驍站在設備旁,正在進行開機自檢。
他三十多歲,在華國際醫療中心負責過數百台心臟手術。
看到陸晨進來,他明顯愣了一下。
「陸醫生,手術九點才開始。」
「我看一下設備複測。」
周驍下意識看向門外。
「項目組安排七點半統一檢查。」
「現在的數據能看嗎?」
「可以。」
他把自檢頁面調出來。
靜態運行參數正常。
泵頭在低流量下沒有明顯異常。
但當流量逐步提高到預設高值時,振動曲線出現了細微波動。
周驍迅速降低轉速。
動作很快,卻沒有逃過陸晨的注意。
「再提高一次。」
周驍停頓了一下。
「冷機剛啟動,數據偶爾會不穩定。」
「昨天校準數據有沒有異常?」
這句話很輕。
周驍的手卻僵在控制面板上。
趙明站在後面,立刻察覺到不對。
「真有異常?」
周驍沒有回答。
陸晨看著他。
「原始數據。」
「複測結論是合格。」
「我問的是原始數據。」
手術室里只剩下設備低速運轉的聲音。
周驍抿了抿嘴,最終打開隱藏在工作目錄里的完整測試文件。
三天前,泵頭在高流量運行四十分鐘後出現過一次異常振動。
工程師到場檢查,認為是潤滑不足。
處理後重新運行二十分鐘,沒有再出現明顯異常。
設備因此沒有被停用。
陸晨繼續向下看。
「為什麼沒換組件?」
「新泵頭還在海關清關,備用的是舊型號。」
「接口轉換器呢?」
「倉庫有,但沒有完成無菌準備。」
「適配需要多久?」
「最快十二到十五分鐘。」
趙明臉色變了。
「如果術中主泵卡死,十五分鐘等於沒有備用。」
周驍低下聲音。
「我昨天向設備科提過,設備科說工程師已經確認可用。」
「你為什麼現在提前來調試?」
周驍沉默片刻。
「我心裡不踏實。」
陸晨再次提高泵速。
泵頭的聲音在高轉速下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雜音。
普通人可能只會認為是機器運行聲。
陸晨卻聽出了其中不規律的摩擦頻率。
「停機。」
周驍立刻按下控制鍵。
泵頭緩慢停止。
陸晨指向旁邊的備用組件。
「現在準備轉換接口,主泵頭申請停用。」
周驍有些猶豫。
「需要設備科和主刀確認。」
「先做無菌準備,不影響他們確認。」
「施密特教授要求使用原配置。」
「他看過原始振動數據嗎?」
「應該沒有。」
「那就把數據送到術前會。」
周驍點了點頭。
「我馬上整理。」
趙明看向時間。
「現在才六點四十,來得及更換嗎?」
周驍計算了一下。
「如果設備科立刻批准,八點前能完成備用泵頭適配,但需要重新做全套循環測試。」
「先申請。」
陸晨將原始數據複製到項目會議文件夾。
他沒有直接觸碰設備,也沒有越過技師進行操作。
所有流程都留下記錄。
七點十分,設備科負責人趕到。
他查看數據後,堅持認為設備仍在安全範圍。
「工程師已經簽字,複測結果合格。」
陸晨問道。
「高流量連續測試做了多久?」
「二十分鐘。」
「預計手術高負荷運行多久?」
「至少三小時。」
設備科負責人語氣一滯。
「這不能說明一定會故障。」
「也不能說明三小時內安全。」
「任何設備都有故障概率。」
「所以備用系統必須能即時切換。」
設備科負責人皺起眉。
「國際項目的設備方案早已確認,臨時更換會影響整個手術安排。」
趙明忍不住開口。
「影響安排總比影響患者生命好。」
「你是哪位?」
「中方團隊助理醫師趙明。」
對方顯然不想與他爭論。
「等施密特教授到場再決定。」
陸晨沒有繼續浪費時間。
「備用接口先完成無菌處理。」
設備科負責人搖頭。
「沒有批准不能占用耗材。」
周驍站在設備旁,臉色越來越難看。
七點四十分,施密特帶領團隊進入手術部。
他聽完設備科匯報後,第一反應不是看陸晨,而是走到泵機旁親自詢問工程師。
工程師重複了複測合格的結論。
施密特又查看振動曲線。
「數值沒有超過安全上限。」
陸晨站在另一側。
「但高負荷持續測試不足。」
「醫學設備不會因為一次接近上限的數據就停止使用。」
「備用泵頭無法直接切換。」
「手術中心有應急流程。」
「應急切換至少需要十二分鐘。」
施密特的臉色沉下來。
「陸醫生,我理解你的謹慎,但過度放大設備風險同樣會延誤患者治療。」
「更換主泵頭最多延遲半天。」
「患者的心肌缺血正在加重,手術不能繼續推遲。」
陸晨把四天內的心肌酶變化調出來。
「當前數據沒有顯示半天延遲會造成不可接受風險。」
施密特語氣更硬。
「我是計劃主刀,設備使用由我和循環團隊共同決定。」
「我要求至少完成備用接口適配。」
「沒有必要。」
兩人的目光在手術室內對上。
山本站在後方,輕輕搖頭。
「年輕醫生第一次參與國際項目,容易把理論風險看得太重。」
趙明剛想開口,陸晨先抬手制止。
「把我提出的風險和反對意見寫入術前記錄。」
施密特皺了皺眉。
「當然可以。」
「主泵故障應急方案呢?」
「標準應急切換。」
「十二分鐘不能稱為有效應急。」
施密特已經失去耐心。
「陸醫生,你如果對手術安全沒有信心,可以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