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急診科完成交班後,陸晨才帶著趙明、秦易和設備科工程師趕到河堤。
大排檔門口支著紅色塑料棚,水箱裡的螃蟹不斷吐泡,烤生蚝的蒜香順著晚風飄出很遠。
弗里茨已經坐在最靠外的一桌。
他脫了西裝,只穿一件淺藍色襯衫,袖口卷到手肘,正認真研究手機翻譯軟體里的菜單。
身旁的德國助手盧卡斯盯著鄰桌的椒鹽皮皮蝦,兩隻眼睛幾乎在發光。
「陸醫生,這裡。」
弗里茨抬手招呼,中文裡帶著明顯的德語腔。
陸晨走近後看了看桌面。
生蚝、花甲、螃蟹、海螺和皮皮蝦擺滿一桌,中間還放著一盤孤零零的拍黃瓜。
趙明停下腳步。
「教授,您這叫歡迎宴?」
「不是宴會。」
弗里茨指了指周圍熱鬧的人群。
「我的翻譯告訴我,真正的江城醫生下班以後不去酒店,他們吃這個。」
秦易忍著笑。
「翻譯調查得挺準確。」
盧卡斯已經戴好一次性手套。
「我第一次吃皮皮蝦,下午有人告訴我,它看起來危險,味道非常好。」
趙明坐到他旁邊。
「剝這個有技巧,你先把兩邊的小刺剪掉。」
「為什麼它有這麼多盔甲?」
「因為它不想被你吃。」
眾人剛坐穩,老闆又端來兩大盤蒜蓉生蚝。
盧卡斯迫不及待拿起一隻,學著鄰桌的動作直接送入口中。
不到半分鐘,他臉上的滿足便變成茫然。
「我的嘴,有一點奇怪。」
趙明還在剝蝦。
「燙到了?」
「不是燙,像很多小針。」
陸晨抬眼看去。
盧卡斯的下唇已經輕微腫脹,頸側出現幾片迅速擴散的紅疹。
「把食物吐掉,別再吃。」
陸晨放下筷子,伸手檢查他的呼吸和脈搏。
「有沒有胸悶、喉嚨緊或者呼吸困難?」
盧卡斯搖頭。
「只是嘴唇麻,還有癢。」
弗里茨立即站起來。
「海鮮過敏?」
「目前是輕度過敏反應,先離開食物,服用抗組胺藥,觀察呼吸道症狀。」
設備科工程師隨身帶著急救包,很快取出藥物。
盧卡斯服藥後坐到上風處,紅疹沒有繼續擴大,血氧和呼吸也保持正常。
趙明把剛剝好的皮皮蝦默默推遠。
「你以前沒吃過海鮮?」
盧卡斯捂著逐漸腫起的嘴唇。
「吃過魚,沒有吃過這些有殼的東西。」
「甲殼類過敏和魚類不是一回事。」
「我現在知道了。」
老闆聽說客人過敏,緊張得站在一旁,不知道該端什麼。
陸晨看了一眼菜單。
「來一盤蛋炒飯,少油,不要放蝦仁。」
幾分鐘後,一大盤金黃色蛋炒飯端到盧卡斯面前。
桌上其他人圍著海鮮,他獨自拿著勺子吃炒飯,神情逐漸變得哀怨。
弗里茨看了一圈,忽然用不太標準的中文說道。
「你是唯一一個在海鮮店吃素的人。」
盧卡斯抬起頭。
「雞蛋不是素。」
弗里茨認真想了兩秒。
「那你是唯一一個在海鮮店吃安全食物的人。」
整桌人同時笑出聲。
趙明笑得太急,剛喝進嘴裡的飲料差點噴出來。
盧卡斯看著滿桌螃蟹,艱難咽下一勺炒飯。
「我覺得這不值得笑。」
「等你嘴唇消腫以後就值得了。」
秦易給他倒了一杯溫水。
弗里茨確認助手沒有進一步惡化,才重新坐下。
「今天原本要在酒店請你們吃正式晚餐,但陸醫生大概會坐二十分鐘就回醫院。」
趙明點頭。
「不是大概,是一定。」
「所以我選了這裡,離醫院只有十一分鐘車程。」
陸晨拿起一隻沒放辣椒的烤茄子。
「有什麼事可以說了。」
弗里茨從隨身文件袋裡取出一疊英文資料。
「我今天下午調閱了高頻電刀的匿名運行日誌,也看過華辰醫療提供的實驗室測試數據。」
設備科工程師接過資料。
「您發現問題了嗎?」
「有兩個問題,也有三個讓我意外的優點。」
弗里茨翻開標記頁。
「它在長時間高負載輸出下的溫控冗餘偏保守,電極識別種類也少於歐洲主流平台,但低功率穩定性、快速功率響應和阻抗採樣表現很好。」
秦易點頭。
「臨床定位不同,不能要求它覆蓋所有昂貴平台的功能。」
「正是這樣。」
弗里茨看向陸晨。
「我不想做簡單的設備採購,也不想只寫一篇性能對比論文。」
桌邊的笑聲漸漸收住。
「我想聯合發起中歐急診外科器械標準化評估項目,把國產設備和歐洲設備放到相同臨床需求下,使用統一指標進行比較。」
設備科工程師坐直身體。
「評估範圍只包括高頻電刀嗎?」
「第一階段可以從高頻電刀開始,後續加入可攜式負壓設備、應急血管阻斷器械、低資源場景監護設備和創傷手術基礎器械。」
弗里茨從資料中抽出一頁框架圖。
「實驗室測試、模擬組織測試、動物組織離體測試和多中心臨床數據全部分層,不能因為價格低就降低標準,也不能因為品牌來自歐洲就默認更好。」
秦易看完第一頁,神情認真起來。
「這不是一般的合作項目。」
「所以我需要真正做急診外科的人參與。」
弗里茨指向陸晨。
「他知道設備在最壞環境裡需要完成什麼,而不是只看宣傳冊上的峰值參數。」
陸晨沒有被這句話打動得立刻答應。
「臨床醫生可以提出需求和評價指標,但設備准入、數據歸屬、倫理審批和多中心協調都不是個人能決定的。」
「我知道。」
「項目必須由醫院、設備科和倫理部門共同參與,企業只能提供技術支持,不能控制結果。」
「完全同意。」
「患者數據必須匿名化,任何一方不得提前拿單例結果做商業宣傳。」
弗里茨笑了起來。
「你和今晚一樣,別人還沒開始慶祝,你先告訴所有人不能做什麼。」
陸晨夾了一塊黃瓜。
「先把邊界說清楚,後面才能做事。」
趙明舉起飲料杯。
「這話聽著很像李主任。」
秦易瞥了他一眼。
「李主任要是在這裡,你現在已經被安排去寫項目會議紀要了。」
趙明立刻把杯子放下。
盧卡斯的紅疹逐漸消退,終於有心情翻看合作文件。
他看了兩頁,忽然指著桌上的生蚝。
「這個也應該標準化評估。」
弗里茨問道。
「評估什麼?」
「過敏風險,味道和外國助手生存率。」
整桌人再次笑成一片。
趙明把蛋炒飯往他面前推了推。
「先評估這個,安全性經過陸醫生認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