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排檔的笑聲散去後,桌上的合作討論逐漸深入。
弗里茨並非一時興起。
他已經聯繫法蘭克福大學醫院的生物醫學工程中心,對方願意提供電氣安全、熱損傷範圍和長時間負載測試平台。
華辰醫療負責提交完整技術參數和測試樣機,卻不能干預實驗分組。
江城市中心醫院則負責建立急診外科真實需求清單,並從臨床角度定義可接受邊界。
「歐洲現行測試更看重標準環境下的穩定輸出。」
弗里茨指著框架中的一欄。
「但急診手術經常存在液體污染、負載快速變化、供電波動和頻繁切換功率,這些條件應該單獨建立評價體系。」
設備科工程師很快接上。
「我們還可以加入耗材兼容性和故障恢復時間,基層醫院最怕專用耗材斷供,設備直接停擺。」
秦易補充。
「熱損傷不能只測平整組織,腎上腺旁、膽管旁和神經周圍的安全距離更重要。」
弗里茨逐項記錄。
「這就是我需要臨床醫生的原因。」
趙明吃完最後一隻花甲,忍不住問道。
「項目如果做成,國產器械是不是就能直接賣去歐洲?」
「不能。」
弗里茨回答得很直接。
「標準化評估不是通行證,更不是商業背書,它只能證明設備在統一條件下表現如何。」
陸晨點頭。
「這才是正確邏輯。」
趙明嘆了口氣。
「我還以為今晚談完,明天設備就能裝船。」
「真這麼簡單,醫療器械就不會有那麼多准入事故。」
秦易將一張紙巾扔給他。
盧卡斯的嘴唇已經恢復大半。
他放下蛋炒飯,加入討論。
「項目還需要統一醫生操作水平,否則設備性能會被使用者差異掩蓋。」
陸晨看向他。
「可以設計標準任務和分層培訓,先排除明顯的操作偏差,再比較不同平台。」
「還要保留專家自由操作組。」
弗里茨說道。
「標準任務能看設備下限,專家組能看設備上限。」
設備科工程師在紙上快速畫出兩條評估路徑。
桌邊一時間只剩下筆尖划過紙面的聲音,以及隔壁桌猜拳喝酒的喧鬧聲。
這種場景有些奇怪。
一群醫生和工程師圍在塑料桌旁,身邊堆著蟹殼和竹籤,討論的卻是可能改變一批急診外科器械評價方式的國際項目。
老闆過來加炭時,看了一眼滿桌英文資料。
「還要不要再來一盤生蚝?」
盧卡斯立即搖頭。
「不要。」
趙明一本正經。
「給他加一盤青菜,外國友人需要建立安全感。」
盧卡斯用剛學會的中文回敬。
「你閉嘴。」
眾人笑過之後,弗里茨收起文件。
「我回國前會完成德方意向書,陸醫生負責中方臨床團隊,可以嗎?」
「不能由我個人負責。」
陸晨說道。
「先向院方提交方案,由醫院決定項目負責人,我可以參與臨床指標設計。」
弗里茨有些無奈。
「你一直拒絕成為中心。」
「標準化項目不應該圍著某個人運行。」
秦易贊同地點頭。
「如果項目要做三年甚至五年,確實必須依託機構,不能依賴個人聲望。」
弗里茨沉思片刻。
「好,我修改合作結構,由雙方醫院和工程機構共同發起,你擔任臨床工作組成員。」
「這樣更合適。」
「但複雜場景評價體系必須由你參與。」
「只要不影響正常排班。」
趙明捂住額頭。
「全世界可能只有你談國際合作時還惦記急診排班。」
弗里茨舉起杯子。
「這也是我選擇你的原因。」
眾人用飲料碰杯,沒有酒,也沒有正式祝詞。
桌上唯一無法參與碰杯的人是盧卡斯。
他的杯子裡裝著溫水,面前擺著吃了一半的蛋炒飯和一盤清炒生菜。
他看著其他人的海鮮,再次嘆氣。
「下次我選餐廳。」
趙明拍了拍他的肩。
「可以,記得先做過敏原檢測。」
散場時已經接近深夜十一點半。
弗里茨和助手乘車返回酒店,秦易也被司機接走,設備科工程師抱著一疊資料匆匆趕回醫院整理項目摘要。
趙明本想搭陸晨的車,手機卻突然響起。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表情微變。
「完了,我忘了把夜班交接表發給護士長。」
「現在回去。」
「你呢?」
「走回醫院。」
大排檔距離醫院不到兩公里,沿河步道正好通往急診樓後門。
趙明叫了一輛車迅速離開。
陸晨剛走出幾十米,身後便傳來腳步聲。
沈小檸穿著淺色外套追上來,手裡還拎著一個保溫杯。
「我去醫院找你,護士說你在這裡談合作。」
「你怎麼過來了?」
「給你送夜宵。」
她看了一眼大排檔方向。
「看來不用了。」
「可以留到明天。」
沈小檸走到他身旁,忽然抬手按住他的肩膀。
陸晨低頭看去,白襯衫靠近領口的位置沾著一點蒜蓉醬。
「別動。」
她用濕紙巾輕輕擦拭,動作很仔細。
「你吃飯怎麼還能吃到衣領上?」
「趙明剝皮皮蝦的時候甩過來的。」
「他人呢?」
「回醫院補交接表。」
沈小檸忍不住笑。
「那他今晚挺完整,吃飯、闖禍、返工都沒落下。」
河邊晚風帶著一點潮濕氣息。
兩人並肩向醫院方向走去,身後大排檔的燈光漸漸遠去。
沈小檸問起弗里茨的合作意向。
陸晨簡單說了中歐聯合評估框架。
「這是好事嗎?」
「如果規則公開、數據真實,就是好事。」
「華辰那邊應該很高興。」
話音剛落,陸晨的手機響了。
來電人正是駐院技術代表小周。
電話接通後,對面的呼吸明顯急促。
「陸醫生,打擾您休息了。」
「什麼事?」
「總部剛剛接到三家歐洲醫院的設備詢價,全是弗里茨教授的同行,他們想先了解HF系列的技術參數和測試機供應計劃。」
小周的聲音微微發顫。
「公司成立到現在,從來沒有接過歐洲醫院主動發來的詢價。」
陸晨腳步沒有停。
「詢價不等於採購,讓總部按正常流程回復,不要誇大今晚的手術結果。」
「公司已經開了緊急會議,董事長也是這個意思,先提供客觀參數,不做任何臨床效果宣傳。」
「項目意向還要經過醫院審批。」
「明白,我們不會越線。」
小周停頓片刻。
「陸醫生,謝謝您給國產設備這個機會。」
「機會不是我給的,是設備自己沒有在關鍵時候掉鏈子。」
電話另一端沉默兩秒。
「我們會把後續每一項測試做好。」
通話結束後,沈小檸偏頭看向陸晨。
「你明明幫了很大的忙。」
「外科設備最終還是看性能,醫生只能決定願不願意試一次。」
「有時候願意公平試一次,已經很難得了。」
陸晨沒有反駁。
走到醫院後門時,沈小檸把保溫杯遞給他。
「紅棗小米粥,值夜班餓了再喝。」
「你不回宿舍?」
「我送你到樓下。」
「已經到了。」
沈小檸抬頭看著急診樓亮起的窗口。
「那我再陪你站一分鐘。」
兩人沒有說話。
急診入口處不時有救護車駛入,推床滾輪聲和呼叫聲從大廳傳來,卻沒有立刻落到他們身上。
這一分鐘短暫而安靜。
陸晨的手機忽然輕震。
只有他能看見的橙色光幕在視野邊緣展開。
【真實之眼預警】
【明日門診將出現一例極罕見慢性感染病例】
【患者已被多家醫院判定無法保肢】
【常規影像結論存在關鍵遺漏】
【若繼續按照普通骨髓炎處理,截肢風險將在短期內大幅上升】
陸晨眼中的鬆弛迅速收斂。
沈小檸察覺到他的變化。
「醫院有事?」
「還沒有。」
陸晨看向門診樓方向。
「但明天可能會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