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急診紅區剛結束一輪交班。
門外突然傳來撕心裂肺的慘叫。
「醫生！」
「我心梗了！」
一名體格壯碩的年輕男子捂著胸口衝進急診。
他身高接近一米九，肩背寬得像職業健身教練。
可此刻臉色慘白，腰幾乎彎成九十度。
跟在旁邊的年輕女孩已經哭得眼睛通紅。
「醫生，快救救他！」
「他剛才突然胸口劇痛，疼得站都站不住！」
男子踉蹌著撲到分診台前。
「左胸疼，後背也疼，肯定是大面積心肌梗死！」
「先坐下，不要用力。」
男子剛坐下又猛地彈起來。
「不行，坐著更疼！」
「我是不是快不行了？」
「我才二十七歲！」
女友聽見這句話，眼淚掉得更快。
「張猛，你別嚇我！」
張猛緊緊抓住她的手。
「曉薇，我要是沒挺過去，你一定要照顧好自己。」
「不會的，醫生一定能救你！」
「我銀行卡密碼是你的生日。」
「別說了！」
「電腦里那個隱藏文件夾不是你想的那樣。」
女孩哭聲一頓。
「什麼文件夾？」
張猛表情僵了半秒。
胸口劇痛再次襲來，他立刻捂著胸口慘叫。
「先救命！」
紅區醫生已經推來搶救床。
胸痛患者無論年齡多大，都必須先排除致命疾病。
急性心肌梗死、主動脈夾層、肺栓塞和張力性氣胸，任何一種都不能耽誤。
陸晨從診室走出來。
「什麼時候開始疼？」
「半小時前。」
「什麼位置？」
「這裡！」
張猛指向胸骨後方偏左的位置。
「像火燒，又像有人拿刀往裡捅！」
「有沒有向左肩和下頜放射？」
「有！」
張猛毫不猶豫。
女友卻愣了一下。
「你剛才在家只說胸口和後背疼。」
「現在開始往肩膀竄了！」
陸晨沒有因為這個細節放鬆。
疼痛描述會受到緊張影響。
先排除危險，再判斷真假，才是急診的正確順序。
「做十八導聯心電圖。」
「抽肌鈣蛋白、心肌酶和凝血。」
「建立靜脈通道。」
張猛很快躺上搶救床。
電極貼上胸口後，他仍在不斷喘氣。
「醫生，我平時健身，會不會是運動量太大把心臟練壞了？」
「先不要說話。」
陸晨按壓他的胸壁。
肋骨和胸肌沒有明顯壓痛。
雙肺呼吸音清晰對稱。
心率雖然達到一百零八次，卻仍是規則的竇性心律。
張猛額頭冒汗。
可這種汗更像是疼痛與緊張造成，並非典型的濕冷大汗。
陸晨的視野中，真實之眼迅速展開。
心臟全息影像結構正常。
冠狀動脈沒有狹窄。
主動脈沒有夾層。
肺動脈內也沒有血栓。
真正亮起紅光的區域，集中在胃和食管下段。
食管黏膜嚴重充血水腫。
胃體持續痙攣，胃內容物正反覆向上反流。
【真實之眼掃描完成】
【患者信息：男性，二十七歲】
【主訴：胸骨後劇烈燒灼痛伴後背痛半小時】
【真實之眼診斷：急性反流性食管炎，刺激性胃炎，胃痙攣】
【危險等級：低】
【當前症狀：食管下段黏膜充血，胃酸反流，胃體陣發性痙攣】
【隱性病灶預警：無急性心肌梗死、主動脈夾層與肺栓塞風險】
【建議：抑酸、黏膜保護、解痙並停止攝入高辣刺激性食物】
陸晨看完診斷，視線落在張猛嘴角。
那裡有一小塊沒有擦乾淨的紅色油漬。
他的牙縫之間，也卡著極細的辣椒碎片。
空氣中除了男子身上的薄荷口香糖味，還殘留著濃烈的辣椒調料氣息。
「今天晚上吃過什麼？」
「正常晚飯。」
張猛回答得很快。
「具體一點。」
「米飯，青菜，雞胸肉。」
女友點頭。
「我們一起吃的。」
「後來有沒有加餐？」
「沒有。」
張猛再次搶答。
陸晨看向他的腹部。
「上腹部疼嗎？」
「不疼。」
「噁心嗎？」
「沒有。」
「反酸呢？」
「也沒有。」
他否認得一個比一個乾脆。
就在這時，一股酸液突然衝上喉嚨。
張猛臉色驟變，急忙捂住嘴。
一聲響亮的嗝從指縫裡冒出來。
濃重的辣椒味瞬間擴散。
女友停止哭泣，慢慢轉過頭。
「你不是說沒吃東西嗎？」
張猛額頭上的汗更多了。
「這是中午吃的辣椒。」
「中午的味道能留到半夜？」
「我消化慢。」
陸晨沒有拆穿，只繼續查看心電圖。
竇性心動過速。
沒有缺血性改變。
沒有病理性Q波。
沒有ST段抬高或壓低。
整張心電圖乾淨得近乎標準。
張猛卻緊張地問道：「是不是特別嚴重？」
「目前沒有心肌梗死證據。」
「會不會是心電圖還沒表現出來？」
這個問題倒有一定醫學常識。
早期心梗確實可能出現首份心電圖不典型的情況。
陸晨沒有嘲笑他。
「肌鈣蛋白結果出來前，仍會按胸痛流程觀察。」
女孩稍微鬆了口氣。
張猛卻捂著胸口繼續呻吟。
「可我真的特別疼。」
「疼痛是真的。」
陸晨看向他。
「病因不一定在心臟。」
張猛眼神閃爍。
「那還能在哪？」
「食管和胃。」
「我胃一直很好。」
女孩突然皺起眉頭。
「你上個月體檢不是有慢性胃炎嗎？」
「輕度，不算病。」
「醫生還讓你忌辣。」
「我最近都沒吃辣。」
話音剛落，張猛放在褲袋裡的手機響了一聲。
屏幕自動亮起。
一條外賣軟體通知清清楚楚地顯示出來。
「感謝您評價四倍辣火雞面豪華雙份套餐。」
女友低頭看見那行字。
搶救床旁瞬間安靜。
張猛伸手去按手機。
女孩已經先一步拿了起來。
「張猛。」
她的聲音不再帶哭腔。
「你不是心肌梗死嗎？」
張猛緩緩鬆開捂著胸口的手。
「我覺得還能再搶救一下。」
……
女孩點開外賣軟體。
訂單時間是晚上九點四十七分。
配送地址不是兩人的家，而是小區後門一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
套餐內容寫得格外醒目。
四倍辣火雞面兩份。
額外辣醬三包。
冰鎮碳酸飲料一升。
張猛躺在搶救床上，表情像等待最終判決。
「你聽我解釋。」
女孩把手機舉到他面前。
「你不是說下樓買礦泉水嗎？」
「順便吃了一點。」
「兩份叫一點？」
「麵餅比較小。」
「三包額外辣醬呢？」
「商家送的。」
「訂單上寫著加購。」
張猛沉默。
紅區裡的醫護都在努力維持專業表情。
孫甜甜低頭整理心電圖，肩膀卻輕輕抖了兩下。
趙明則轉身檢查監護儀，嘴角已經明顯上揚。
女孩氣得眼圈又紅了。
「我以為你要死了！」
「我也以為我要死了。」
張猛這句話倒不像撒謊。
四倍辣火雞面帶來的食管燒灼與胃痙攣，確實可能製造極其劇烈的胸骨後疼痛。
食管和心臟的疼痛傳入神經存在重疊。
普通人很難準確分辨。
劇烈反流還會引起心率加快、胸悶和瀕死感。
張猛此前又看過心梗科普，症狀一對照，自己先把自己嚇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