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袋溫鹽水沖入創口。
泥沙、碎葉和暗紅色凝血塊不斷湧出。
灣鱷口腔內存在大量複雜細菌。
這種傷口最忌諱為了外觀進行嚴密縫合。
陸晨要先解決的是血流和骨骼穩定。
「止血帶再收緊半圈。」
趙明轉動短杆。
創面滲血進一步減少，膕動脈裂口逐漸暴露。
血管並未完全斷裂。
外側壁存在一處接近八毫米的縱行撕裂，邊緣有輕度挫傷。
更深處，一枚脛骨碎片正抵在血管後壁。
只要再移位兩毫米，剩餘血管壁就會被刺穿。
趙明吸了一口涼氣。
「搬回來時要是顛一下，後果不敢想。」
「固定骨片。」
陸晨沒有急著處理動脈。
血管修補前必須先解除骨性威脅。
獸醫藥房內恰好有大型動物骨折外固定器。
規格不能直接照搬使用，卻能拆出數根無菌固定針和連接杆。
陸晨根據鄭凱脛骨直徑調整進針位置。
「近端避開膕窩血管神經束。」
「遠端從脛骨前內側進入。」
趙明扶穩小腿。
陸晨以手搖骨鑽完成第一枚固定針置入。
沒有電動設備的持續噪聲，所有人反而能聽見金屬穿過骨皮質時細微的阻力變化。
第二枚、第三枚固定針依次進入安全位置。
斷裂脛骨被輕柔牽引復位。
陸晨沒有追求解剖級完美對合。
這只是災難現場的損傷控制固定。
目標是恢復長度、穩定骨片、避免二次切割血管。
兩根連接杆被牢牢鎖緊。
原本頂住膕動脈的尖銳骨片終於離開後壁。
「固定完成，時間八分鐘。」
孫甜甜報出進度。
陸晨重新回到膕動脈區域。
他用細小血管夾控制裂口兩端。
血管壁挫傷範圍在頭燈下清晰顯現。
若直接將壞損邊緣強行縫合，術後極易形成血栓。
陸晨用顯微剪去除不足一毫米的失活組織。
裂口邊緣重新露出具有彈性的健康血管壁。
「肝素鹽水。」
沈小檸遞出注射器。
血管腔被輕柔沖洗。
一小段新鮮血栓隨液體排出，遠端回流重新出現。
【張力分布感知已生效】
【筋膜層解剖感知已生效】
陸晨指尖傳來的信息迅速匯聚。
裂口寬度、血管壁彈性、縫合後的管腔變化，全都形成清晰判斷。
這裡不需要人工血管。
也不需要截取靜脈補片。
通過改變針距和進針角度，可以直接完成側壁修補，同時避免管腔狹窄。
五個零血管縫線穿過血管壁。
第一針落在裂口中央。
第二針調整兩側張力。
後續針腳沿縱軸依次排開，每一針間距幾乎完全一致。
趙明盯著那雙穩定到沒有一絲多餘震動的手。
外面狂風正在撼動整座場館。
手術台上的針尖卻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縫合完成。」
陸晨沒有立刻開放血流。
他先讓趙明放鬆近端血管夾一秒。
修補處輕微充盈，沒有滲漏。
再放開遠端控制。
暗紅色血液順利通過修補段。
最後解除近端血管夾。
鮮紅血流瞬間灌入遠端。
監護儀上的血壓輕微波動。
陸晨把手放到足背。
一下。
兩下。
原本若有若無的搏動重新變得清晰。
孫甜甜忍不住開口。
「足背動脈回來了！」
「記錄恢復血流時間，二十三點二十八分。」
沈小檸立即寫入臨時手術記錄。
「右足顏色轉紅，皮溫開始回升。」
血管修補只是第一關。
腓腸肌撕裂和大量污染創口仍然需要處理。
陸晨擴大最小必要切口。
失活肌肉呈暗紫色，刺激後沒有收縮反應。
仍具活性的組織則保持鮮紅，並在觸碰時出現輕微顫動。
他只清除確定壞死的部分。
不確定組織全部保留，為二期手術留下判斷空間。
兩處持續出血的肌支被結紮。
破裂筋膜進行有限減張處理，避免血流恢復後腫脹形成骨筋膜室綜合徵。
「沖洗量多少？」
「已經用了十二袋。」
「再加八袋。」
溫鹽水持續衝過每一處齒孔。
深層污染物被逐步清除。
獨立的小創口不進行盲目縫合，而是建立通暢引流。
主要撕裂口只完成稀疏對合。
陸晨在創緣間保留足夠間隙。
「鱷魚咬傷不能封死。」
「後續至少要進行多次清創，並接受針對性抗感染治療。」
鄭凱在鎮痛和局部麻醉下保持清醒。
聽到足背動脈恢復時，他緊繃的眉頭終於鬆開。
「陸醫生，我的腿保住了嗎？」
「現在只能說保住了第一步。」
「只要還有第一步就行。」
他轉頭看向旁邊的同行者。
「給我未婚妻發消息，就說我還活著。」
同行者紅著眼眶點頭。
「她已經回了二十多條。」
「別讓她現在過來。」
「外面有颱風，還有鱷魚。」
趙明低頭繼續處理敷料，嘴角卻動了一下。
這種時候還能想到攔住未婚妻，說明鄭凱的意識已經明顯好轉。
陸晨完成最後一處創緣固定。
引流條分別置入後側和內側傷口。
無菌敷料覆蓋整個小腿。
臨時外固定架被重新檢查，足部保持中立位。
「血壓一百零二比六十六。」
「心率降到一百零八。」
「體溫三十五點八。」
失血性休克正在緩解。
陸晨再次檢查足背動脈和毛細血管充盈。
搏動強勁。
腳趾末端按壓後，兩秒內恢復血色。
孫甜甜看向時鐘。
「二十三點四十六分。」
從切開到完成包紮，整整四十分鐘。
二號手術區外一直安靜等待的人群，終於聽見了結果。
「血管修補成功，右腿暫時保住了！」
短暫的歡呼從門外響起。
鄭凱的同行者靠在牆邊，雙腿一軟坐到地上。
有人捂住臉。
有人一遍遍對著手術區鞠躬。
陸晨摘下沾血的外層手套。
「安排保溫和術後觀察。」
「每十分鐘檢查一次足背搏動、皮溫和小腿張力。」
「出現劇烈脹痛、感覺減退或搏動減弱，立即叫我。」
獸醫助理看著被用掉大半的血管縫線。
「這些東西能救人，真值了。」
趙明把空麻醉彈放進證物袋。
「就是園區里再遇到猛獸，我們已經沒有第二次機會。」
這句話讓手術區內的輕鬆迅速消散。
兩頭非洲獅仍然沒有定位。
其他動物是否逃出，也沒人能夠確認。
陸晨正要重新查看園區平面圖，隔壁觀察室突然傳來一聲驚呼。
「陸晨！」
沈小檸掀開隔簾，臉色完全變了。
孕婦身下的毛巾已經被大片透明液體浸透。
她雙手抓緊床沿，腹部再次高高繃起。
孫甜甜看了一眼計時板。
「宮縮間隔只有三分鐘！」
孕婦驚恐地抬起頭。
「我的羊水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