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點,颱風終於開始減弱。
狂暴的風力從無法抵擋的程度降到強熱帶風暴級別,雨勢仍然猛烈,卻已經不再持續撕扯海洋館的屋頂。
外圍指揮部的燈光穿過雨幕。
數架直升機從低空掠過園區上方,探照燈掃過被洪水覆蓋的道路和倒塌的圍欄。
地面上,消防特勤、武警和軍方救援隊同時向園區推進。
最先進入的是偵察組。
他們沿著外圍道路確認積水深度和建築安全,再為後續隊伍標出可以通行的路線。
陳隊長站在海洋館內側,通過通信中繼接收外部消息。
「南門附近發現大型貓科動物活動痕跡。」
「商業街區域有灣鱷拖行痕跡。」
「所有普通人員繼續留在館內,禁止靠近外牆。」
陸晨正在檢查周遠的瞳孔。
引流管仍然保持通暢,男孩的意識比之前清醒,但還不能自行移動。
趙明把最新記錄遞給陸晨。
「右側瞳孔三點一,左側三點,呼吸平穩。」
「保持原位,救援隊進入後優先轉運。」
陸晨點頭,又去檢查其他傷員。
屋頂破損導致的割傷已經全部完成包紮。
產婦和早產兒狀態尚可,幼兒組沒有出現新的異常。
剩餘人員中需要重點照看的,主要是重傷後尚未完成正式治療的幾名遊客。
這些人都被安排在內側醫療區,身邊有專人記錄變化。
外面突然傳來三聲短促槍響。
大廳里的孩子們被嚇得縮成一團。
廣播很快響起。
「請館內人員保持安靜,外圍武警正在處理危險動物。」
陳隊長抬手示意所有人不要靠近門窗。
陸晨卻從聲音間隔和方向判斷出槍聲來自南側園區。
「獅子被發現了。」
獸醫低聲說。
「那邊是猛獸區後面的林帶。」
「專業隊伍會處理。」
陸晨沒有讓任何人冒險查看。
幾分鐘後,通信設備再次響起。
「目標一確認。」
「目標二向西側移動。」
「狙擊組封鎖退路。」
園區道路被洪水切割成數個區域,普通追捕非常危險。
武警狙擊手利用高點和直升機照明,將最後兩頭仍在活動的非洲獅逼入開闊區域。
槍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之後,通信頻道安靜了十幾秒。
「目標清除。」
陳隊長立即把消息轉告大廳。
「園區內最後兩頭大型猛獸已經被擊斃。」
人群里響起一陣壓抑的哭聲。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終於聽見了明確的安全消息。
幾乎同時,專業獸醫組從北側進入。
他們攜帶鎮靜槍、捕捉網和防護籠,按照獸醫提供的動物清單逐區推進。
逃入商業區的黑猩猩被發現後,獸醫組利用食物誘導和鎮靜針完成控制。
受傷後躲進排水溝的灣鱷也被固定住頜部,裝入專用籠具。
六條大型蟒蛇、兩隻鬣狗以及其他散逸動物被逐一確認位置。
能夠活捉的全部鎮靜轉運,無法靠近的區域則由武警先行封鎖。
整個過程沒有再出現人員傷亡。
海洋館內,所有人都在等待大門打開。
陸晨讓消防員先檢查入口結構。
捲簾門外的積水已經下降到小腿附近,隧道內部雖然仍有水,卻沒有繼續上漲。
「可以開門。」
陳隊長下令。
兩名消防員同時操作手動鏈條。
捲簾門發出沉重的摩擦聲,一點點升向上方。
外面的強風裹著雨水衝進來,帶來泥土、樹葉和汽油的氣味。
門外站著一支全副防護裝備的軍方醫療隊。
他們沒有停留,擔架、氧氣和監護設備立即沿著入口鋪開。
領隊軍醫衝進大廳時,第一眼看見的是被分成不同區域的傷員和整齊排列的轉運名單。
第二眼看見的是臨時手術區。
第三眼,他看見了那台還沒來得及收起的獸醫鑽頭。
「這裡做過顱骨減壓?」
他停在儲藏室門口。
趙明點頭。
「十二歲男孩,急性硬膜外血腫,已經完成緊急鑽孔引流。」
領隊軍醫看向病床上的周遠,又看向陸晨。
「主刀是你?」
「現場條件只允許先做減壓。」
陸晨簡短回答。
領隊軍醫張了張嘴,卻沒有立刻說出話。
他在軍隊醫療系統工作多年,參與過野外救援和大型事故處置,也見過不少低資源急救。
可用獸醫骨科鑽頭為孩子完成顱骨鑽孔,仍然超出了他的預想。
「我們帶來了神經外科轉運設備。」
他終於開口。
「孩子交給我們,路上保持引流和監護。」
「記錄已經在這裡。」
陸晨把陳一銘的手寫記錄遞過去。
「鑽孔時間、引流量、瞳孔變化和意識恢復都寫清楚了。」
領隊軍醫接過記錄,翻看幾頁後再次抬頭。
他的目光落在陸晨手臂的劃傷上。
「你還做過什麼?」
旁邊的消防員接過話。
「鱷魚咬傷保肢,膕動脈修補。」
「臨時產房接生,早產兒復甦。」
「連枷胸固定,蛇傷分流,腹部貫通傷轉運。」
獸醫也補充道。
「剛才還在隧道入口給一名遲發性脾破裂患者做了剖腹探查和脾臟切除。」
領隊軍醫再次沉默。
他看著濕漉漉的地面、簡陋的手術台和那把被消毒過的獸醫剪刀,半天沒有說出話。
陸晨沒有等他感慨。
「先接手傷員,按紅區優先級轉運。」
「這邊還有二百零六人,人員名單和傷情記錄都在陳一銘那裡。」
領隊軍醫立即恢復工作狀態。
「醫療隊分成三組,神經外傷、創傷外科和普通轉運分別處理。」
「消防員協助開路,軍方負責外圍警戒。」
大門打開後的海洋館,終於重新擁有了真正的救援通道。
……
軍方醫療隊接手後,海洋館內的轉運速度明顯加快。
周遠被第一時間送上帶有固定裝置的擔架,陸晨向軍醫交代完引流管情況,才讓開通道。
周昊也完成了覆核。
他的意識已經恢復,能夠按照指令活動四肢,隨後與其他顱腦傷員一同轉運。
產婦和早產兒被安排在第二批。
早產兒的保溫層沒有打開,氧氣瓶固定在嬰兒車側面,產婦則由兩名醫護共同護送。
四十一名幼兒在老師帶領下重新點名。
每一個孩子都被確認姓名和編號,隨後沿著鋪好防滑墊的隧道離開海洋館。
「第一組四十人。」
「第二組四十一人。」
「幼兒全部到達出口。」
陳一銘站在記錄台旁,一遍遍核對名單。
他的手寫分診記錄已經厚得無法合攏。
濕氣讓紙張邊緣捲曲,可每一頁都寫滿了時間、症狀、處置和轉運地點。
陸晨從他身邊經過時,順手翻開最後一頁。
「記錄沒有漏項?」
「每個人都核對過兩遍。」
陳一銘揉了揉發酸的手腕。
「有幾次通信中斷,我就讓各組重新口述。」
「做得很好。」
陸晨把記錄本合上。
「這些東西最後會比任何人的記憶都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