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輪血液灌流進行到四十分鐘時,患者的呼吸頻率突然下降。
每分鐘十二次,十次,隨後降到八次。
血氧暫時沒有明顯變化,可呼吸波形已經變得淺而不規則。
趙明立即提醒。
「遲發性呼吸抑制出現了。」
這一變化與系統預警的時間幾乎完全一致。
陸晨托起患者下頜,再次評估咽反射。
「意識水平繼續下降,不能再等。」
「準備快速誘導插管,藥物劑量按肝腎代謝下調百分之二十。」
梁教授站在床尾,聽見這個調整後立即明白了原因。
有機錫中毒已經影響代謝,常規劑量可能讓患者甦醒時間大幅延長。
陸晨左手持喉鏡,右手送入導管。
聲門顯露後,導管一次通過。
整個過程只用了十幾秒。
呼吸機接通,呼氣末二氧化碳波形穩定出現。
「保護性通氣,避免過度通氣。」
陸晨固定導管後說道:「我們要控制腦水腫,不是把二氧化碳壓到越低越好。」
護士完成參數設置,患者血氧穩定在百分之九十八。
與此同時,第一輪灌流結束。
疾控中心送來的動態檢測結果顯示,血液游離有機錫濃度已經下降百分之三十七。
這個速度比遠程毒理專家預計得更快。
對方在視頻會診中反覆核對方案,最後只說了一句話。
「繼續按江城急診的節奏做。」
第二階段絡合劑開始輸入。
陸晨沒有機械照搬標準劑量,而是根據患者每十分鐘一次的肝腎功能、血氣和心律變化逐步上調。
一旦室性早搏增多,他便暫停五分鐘。
一旦血壓出現波動,他又降低灌流流量。
原本可能對身體造成巨大衝擊的排毒過程,被拆成數十個可控的小環節。
兩小時後,患者腦水腫指標停止上升。
雙側瞳孔的反應時間差,也從接近一秒縮短到不足半秒。
梁教授親自用手電複查了三遍。
「神經傳導在恢復。」
他的語氣裡帶著難以掩飾的震動。
有機錫神經毒性一旦進展,患者很可能留下長期認知和運動障礙。
可眼前這名患者不但沒有繼續惡化,神經反射反而已經開始恢復。
陸晨仍然沒有提前樂觀。
「先把鎮靜減到最低,觀察自主呼吸。」
趙明緩慢調整藥物。
幾分鐘後,患者胸廓出現穩定起伏。
她的手指先是輕輕動了一下,隨後對疼痛刺激做出了明確迴避。
「能聽見我說話嗎?」
陸晨站在床邊。
患者眼睫顫了幾下,緩慢睜開眼睛。
她的視線起初沒有焦點,過了十幾秒才落到陸晨臉上。
「這是哪裡?」
聲音被氣管導管阻擋,只剩含糊氣流。
陸晨點頭示意她不要說話。
「你在醫院,已經安全一些了。」
「如果能聽懂,眨兩次眼睛。」
患者緩慢眨了兩下。
紅區外,她的母親捂住嘴,眼淚瞬間落了下來。
從啟動排毒到神志轉清,正好四小時。
患者自主呼吸逐漸穩定,四肢也沒有再次抽搐。
複查血鉀、血鎂和離子鈣全部回到安全範圍。
血液中的游離毒物濃度降至初始值的三分之一以下。
陸晨完成最後一次氣道評估。
「暫時不拔管,再觀察兩小時。」
「清醒不代表毒性已經完全解除,防止遲發反跳。」
沒人提出異議。
梁教授走到陸晨面前,神情比剛到紅區時鄭重許多。
周圍還有顧長風、急診醫生和幾名跟隨督導的省內專家。
他沒有迴避眾人的目光。
「陸醫生,我需要向你道歉。」
紅區里安靜下來。
梁教授抬手取下眼鏡。
「我先入為主,把輕度腦脊液異常和腦水腫直接歸因於病毒性腦炎,忽視了瞳孔、肌張力和代謝指標之間的矛盾。」
「如果不是你及時叫停,大劑量激素已經進入患者體內。」
「在當時的代謝狀態下,後果無法預估。」
陸晨說道:「患者症狀容易與腦炎混淆,最終能糾正方向,是所有檢查共同提供了證據。」
梁教授搖了搖頭。
「資料一直在我們手裡,可真正看出問題的人只有你。」
「能從幾處極細微的異常里鎖定工業有機錫,這種臨床診斷眼光,已經不輸國內頂尖毒理學泰斗。」
跟隨梁教授前來的幾名醫生神色複雜。
他們原本是來督導江城市中心醫院。
結果一場真實搶救下來,被現場上了一堂診斷課的人反而成了他們。
顧長風看向密封袋裡的患者外套。
「展會那邊已經聯繫了嗎?」
醫務科工作人員立即匯報。
「疾控部門已派人封存涉事樣品,同批材料全部暫停展示。」
「現場兩名工作人員也出現輕度噁心和頭暈,正在接受篩查。」
顧長風點頭。
「把醫院的接觸人員全部登記,不能留下職業暴露風險。」
陸晨補充道:「患者家裡也要做環境清理,她拍打過衣物,粉末可能殘留在沙發和地面。」
患者母親連忙記下。
她隔著玻璃看了女兒很久,轉身朝陸晨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你沒有把她當成腦炎繼續治。」
陸晨扶住她的手臂。
「真正脫離危險還需要觀察,先別急著謝。」
兩小時後,患者順利通過自主呼吸測試。
氣管導管拔除後,她第一句話便是詢問自己的母親。
母女隔著防護距離見面,哭得幾乎說不出話。
陸晨只允許短暫交流,隨後讓患者繼續休息。
當天下午,顧長風臨時召集醫療質量會議。
疾控中心、省毒理專家和急診科共同參加。
會議沒有安排冗長匯報,而是直接復盤患者從誤診腦炎到毒物確認的全過程。
屏幕上逐一列出了關鍵節點。
瞳孔反應時間差,抽搐後的肌束顫動,非典型腦水腫分布,異常代謝變化,還有衣物殘留粉末。
任何一項單獨出現,都不足以確定病因。
可陸晨在最短時間內把它們組成了一條完整診斷鏈。
疾控中心負責人說道:「這次能夠迅速確認毒物,醫院的雙份留樣和污染物封存起了決定性作用。」
「如果只送血液,不送衣物和嘔吐物,至少還要多耽誤數小時。」
顧長風翻開會議記錄。
「江城市中心醫院過去對常見中毒處理經驗不少,但罕見工業中毒缺少專門平台。」
「這次事件說明,急診科已經具備建立區域診療體系的能力。」
李森看了他一眼。
「顧院長準備怎麼建?」
「向省衛健委申請,將急診科列為省內罕見中毒與急重症診療試點基地。」
會議室里頓時響起一陣低聲議論。
這不是掛一塊牌子那麼簡單。
一旦獲批,省內複雜中毒患者將優先轉診江城,疾控檢測、毒物樣本庫和急救資源也會向這裡集中。
顧長風繼續說道:「陸晨負責臨床路徑設計,李主任負責科室協調,疾控中心提供毒理檢測支持。」
「先把今天這套識別、留樣、排毒和監測流程完整整理出來。」
李森嘴角微微揚起。
「這個任務急診科接了。」
散會後,梁教授沒有馬上離開。
他把原本準備講授的督導課件收回包里,又向陸晨要了一份脫敏後的監護記錄。
「我回去會重新修訂腦炎鑑別診斷部分。」
陸晨把資料交給他。
「罕見病不會因為罕見,就永遠遇不到。」
梁教授認真點頭。
「這句話我會放在第一頁。」
夜裡,患者複查神經功能基本正常。
她已經能夠準確回答姓名、日期和工作內容,雙手精細動作也沒有明顯受損。
陸晨確認毒物濃度繼續下降,才把她轉入中毒監護病房。
剛走出病房,李森便把另一份手術評估遞了過來。
老刑警陳國梁的身體指標,已經達到了手術條件。
那場真正貼著肺門大血管展開的腫瘤根治術,終於可以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