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晨剛完成交接,便接到省醫大附院高少傑的電話。
電話剛接通,高少傑就先笑了起來。
「陸醫生,終於能直接和你通話了。」
「高主任客氣了,患者資料我已經看到。」
「資料看得這麼快?」
「重點病例不多,總共五名。」
高少傑沉默了一下。
「你已經把數量記住了?」
「其中三名是反覆出血,另外兩名是介入路徑失敗後暫緩。」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苦笑。
「看來你確實認真看過。」
「我想先確認一個問題。」
陸晨翻開其中一份資料。
「你們每次穿刺前,使用的是術前靜態門靜脈重建,還是實時融合影像?」
「主要是術前三維重建,術中結合造影確認。」
「組織變形之後,原來的三維圖還剩多少參考價值?」
高少傑沒有馬上回答。
他當然明白這個問題的意思。
門靜脈海綿樣變性患者,血管會被大量側支和纖維組織包裹。
呼吸、體位、穿刺壓力以及肝臟牽拉,都可能讓細小血管發生位移。
術前圖像只能告訴醫生大概在哪裡。
但不能告訴醫生針尖此刻面對的真實組織層次。
「你認為問題在這裡?」
「這是問題之一。」
陸晨說道。
「另一個問題,是你們把穿刺成功定義成針尖進入某個目標區域。」
「可真正需要確認的是,針尖是否進入了穩定、可持續回流的門靜脈通道。」
高少傑的呼吸聲明顯加重。
「這也是我們最頭疼的地方。」
「有時候針尖看似進入血管,造影卻沒有持續回流。」
「後續調整角度,反而容易穿出包膜。」
「所以我需要看完整的操作記錄。」
「我現在就把原始影像發給你。」
電話掛斷後,陸晨打開電腦。
失敗手術錄像開始播放。
第一台手術中,術者從右側肝靜脈進入。
針尖按照常規方向向門靜脈分支推進。
前兩次穿刺都沒有獲得理想回流。
第三次調整角度後,造影劑短暫進入一條細小通道。
術者以為成功,繼續推進導絲。
十幾秒後,導絲阻力突然消失。
造影劑從肝包膜外彌散開來。
手術團隊迅速停止操作。
陸晨按下暫停鍵,放大畫面。
那條所謂的血管通道,其實是一段被壓扁的側支。
它在造影壓力下短暫顯影。
一旦導絲繼續推進,血流就會被迫改道。
第二台和第三台手術,也存在類似問題。
醫生看到了血管,卻沒有確認血管的性質。
陸晨拿出紙筆,開始記錄。
不是記錄穿刺點。
而是記錄不同阻力下,針尖前方可能存在的組織層次。
低阻力不一定代表進入血管。
突然出現的空落感,也可能意味著穿過了纖維化側支。
持續回流比瞬間顯影更加重要。
回流方向和壓力波形,必須和影像位置共同判斷。
李森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有頭緒了?」
「還差一部分。」
陸晨沒有抬頭。
「他們現在缺的不是一條固定路線。」
「是根據每一次反饋重新修正路線的方法。」
「這聽起來像是在手術中實時畫地圖。」
「靜態地圖已經不夠用了。」
李森看著桌面上越來越密的線條。
「這套東西有名字嗎?」
「還沒有。」
「那就別急著起名。」
李森轉身準備離開,又回頭補了一句。
「省城那邊已經開始通知各家醫院了。」
「血管外科、急診重症、肝膽外科都會派人旁觀。」
「他們可能會等著看你能不能把失敗病例重新做成。」
陸晨終於抬起頭。
「先別管他們看什麼。」
「患者願意把命交出來,不是為了讓我們表演。」
李森點了點頭。
「這句話我會原樣轉給高少傑。」
夜裡十一點,急診科依舊燈火通明。
陸晨完成最後一份交接記錄後,重新播放第一台失敗錄像。
屏幕上,針尖停在那條狹窄的側支入口。
下一秒,所有人都誤以為它已經到了正確位置。
陸晨伸手按下暫停。
他的目光落在那一瞬間的血流變化上。
這一次,他看得比剛才更久。
……
省醫大附院發來的資料,比陸晨預想得更加複雜。
五名患者沒有一個符合標準的TIPS路徑。
他們的共同問題,是門靜脈長期高壓後形成了大量異常側支。
門靜脈主幹被壓迫、閉塞,原有管腔被纖維化組織包圍。
肝內分支像是被重新編織過,彼此交錯,無法再用普通解剖圖解釋。
高少傑在病例說明中寫得很直接。
「不是沒有血管,而是沒有一條能夠被常規針路穩定利用的血管。」
陸晨把這句話抄在紙上。
旁邊又寫了另一句。
「不能只找血管,要找回流。」
沈小檸拿著兩杯咖啡走進辦公室。
「李主任說你今晚可能不回家。」
「他說得比較委婉。」
「那你實際打算幾點睡?」
「看完所有錄像再說。」
沈小檸把咖啡放在桌邊。
「你這句話已經說明今晚不會睡了。」
陸晨看她一眼。
「明天還要去省城。」
「所以我給你帶了無糖咖啡。」
「你覺得咖啡能解決問題?」
「不能,但至少能讓你暫時忘記自己困。」
陸晨笑了笑,重新打開病例資料。
沈小檸沒有打擾他,坐到旁邊整理文件。
她不懂介入手術的全部細節,卻能迅速把資料按照患者、影像、手術錄像和失敗原因分組。
「這五個人的資料都有術前增強CT嗎?」
「有,另外還有門靜脈造影和術中超聲。」
「那你為什麼一直看失敗錄像?」
「因為失敗過程暴露了真正的問題。」
陸晨調出一段影像。
「成功病例往往只告訴我們最後走通了哪條路。」
「失敗病例才會告訴我們,哪一刻開始走錯。」
沈小檸盯著屏幕上的血管圖。
「我看不出區別。」
「正常。」
「你看這些,是不是已經把普通人排除在外了?」
陸晨沒有立刻回答。
系統的能力只能存在於他一個人的視野里。
別人看到的是影像,看到的是一條條顏色不同的血管。
而他看到的,是每一層組織的邊界、壓力和變化趨勢。
【大師級醫學影像算法編程啟動】
【病例影像多時相配准完成】
【門靜脈側支網絡三維重建完成】
【初步識別三類異常血流通道】
第一類是短暫顯影的低壓側支。
第二類是受壓變形的纖維化殘餘管腔。
第三類才是能夠承擔分流的穩定門靜脈通道。
但第三類通道在術前影像中並不總是明顯。
它們可能被周圍組織壓扁,也可能因為呼吸和肝臟移動改變形態。
如果只看靜態圖像,很容易把第二類誤判成第三類。
一旦穿刺針進入錯誤通道,下一步就是包膜破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