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少傑慢慢執行。
食指旋轉幅度不到一度。
導絲前端沿著纖維化區域邊緣滑動。
阻力從持續上升,變成短暫波動。
陸晨沒有催促。
他等到波形重新穩定,才下達指令。
「向前推進半毫米。」
高少傑推進。
導絲順利越過狹窄段。
手術室里有人輕輕吸氣。
這一步看起來極其簡單。
可在屏幕放大後,導絲前端只移動了極細的一段距離。
如果角度多偏一點,便會再次滑脫。
高少傑沒有慶幸。
他已經開始明白陸晨要求的是什麼。
不是更快。
而是每一次前進都必須有依據。
導絲進入第二段通道後,血流影像出現。
但這一次,陸晨沒有讓他注入造影劑。
「先測壓力。」
高少傑將壓力導管送入。
數值比剛才低了兩毫米汞柱。
「回流存在。」
「繼續觀察十秒。」
時間一點點過去。
回流波形沒有消失。
陸晨點頭。
「現在可以擴張。」
高少傑準備球囊。
但患者在此時出現了一次深吸氣動作。
肝臟向上移動,器械隨之出現輕微漂移。
高少傑手腕再次緊繃。
導絲前端碰到血管壁。
「停。」
陸晨的止血鉗又一次敲下。
高少傑這次沒有惱怒。
他主動鬆開手腕,讓導管隨著組織移動。
導絲尖端重新回到通道中央。
陸晨看著屏幕,語氣依然嚴厲。
「不是控制患者的呼吸。」
「是適應患者的呼吸。」
「器械要跟著血管走。」
高少傑低聲回答。
「明白。」
「你以前不明白。」
陸晨沒有給他留情面。
「你以前只是把手固定住。」
「那叫穩定,不叫控制。」
高少傑閉了閉眼。
剛才幾次滑脫的畫面快速閃過。
如果陸晨沒有及時叫停,側支破裂只是時間問題。
他做了十幾年介入。
自認為對器械控制非常熟練。
可在這種畸形血管面前,原有的熟練竟然成了最大的障礙。
球囊緩慢擴張。
每一次擴張只增加極小的直徑。
門靜脈壓力開始下降。
陳文泰的腹部張力卻沒有馬上緩解。
陸晨繼續觀察肝靜脈端和側支循環。
「不要追求一次到位。」
「等側支回流重新分配。」
高少傑看向壓力曲線。
「如果分流不夠,腹水仍然會持續。」
「今天只做能承受的幅度。」
陸晨回答。
「第二期調整不是把通道撐到最大。」
「是把血流帶到安全方向。」
程維遠在觀摩區里聽著,神情越來越認真。
他從事肝門部疾病三十年。
過去也見過很多優秀介入醫生。
但陸晨對血流的理解,已經超出了單一器械操作。
他更像是在觀察一個不斷變化的系統。
壓力、呼吸、組織、側支和患者整體反應,任何一個環節都不能單獨看。
球囊完成第一次擴張後,高少傑重新測壓。
「門靜脈壓力下降十二毫米汞柱。」
「側支回流變慢,但沒有消失。」
陸晨看向他。
「這是好的變化。」
「不是壞事嗎?」
一名年輕醫生忍不住問。
「如果側支全部瞬間消失,才需要警惕。」
陸晨解釋道。
「那說明血流改變過快。」
「現在是逐步分流,說明代償網絡正在適應。」
高少傑按陸晨要求繼續觀察。
幾分鐘後,陳文泰的心率開始下降。
腹部張力也出現輕微緩解。
麻醉醫生報告。
「血壓回升到一百零二。」
「尿量開始恢復。」
陸晨點了點頭。
「準備釋放支架。」
支架被送入通道。
深部組織粘連讓器械阻力明顯增加。
高少傑剛向前送了一點,手腕又出現僵硬。
陸晨抬起止血鉗。
高少傑立即說道。
「我在放鬆。」
「放鬆不是嘴上說。」
陸晨冷冷回答。
「讓指尖先感受阻力。」
「你現在又開始用腕部頂。」
高少傑咬緊牙關,緩緩調整手指。
止血鉗沒有落下。
陸晨給了他一次自己糾正的機會。
導絲在呼吸帶來的位移中輕輕擺動。
高少傑沒有追著它壓,而是讓器械保持柔順。
阻力突然下降。
「就是現在。」
陸晨說道。
高少傑送入支架。
支架順利通過狹窄段,定位在預定區域。
「準備釋放。」
釋放按鈕按下。
支架一點點展開。
門靜脈被撐開一條穩定的通道。
影像中,血流從門靜脈殘端湧入肝靜脈。
壓力曲線迅速下降。
陳文泰原本隆起的腹部,隨著回流改善逐漸變軟。
麻醉醫生報告。
「門靜脈壓力繼續下降。」
「收縮壓一百一十。」
「中心靜脈壓也在回落。」
高少傑沒有抬頭。
他手上的動作已經發生了變化。
不再僵硬。
也不再追求用力控制。
每一次推進都很小,每一次停頓都有反饋依據。
球囊擴張完成後,陸晨讓他再次造影。
血流通過支架,方向穩定。
原本扭曲的側支沒有出現新的破裂。
食管胃底靜脈的壓力也開始下降。
陸晨終於點頭。
「可以結束。」
高少傑放下器械,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但他沒有立即離開操作位。
他看著自己的手指,像是在確認那種陌生的發力感仍然存在。
陸晨把止血鉗放回器械盤。
「第二台完成。」
高少傑摘下手套,聲音有些沙啞。
「我以前一直以為,介入操作最重要的是手穩。」
「現在才知道,手穩不等於手硬。」
陸晨看了他一眼。
「知道得還不晚。」
高少傑苦笑。
「這幾下敲得值。」
「疼嗎?」
「疼。」
「疼就記住。」
高少傑抬起頭,認真說道。
「我會記住。」
觀摩室里,幾名副主任互相看了一眼。
他們原本只是來看陸晨如何完成一台高難度操作。
沒想到真正被改變的,是高少傑多年形成的操作習慣。
那把無菌止血鉗重新放回器械盤。
沒人知道,它很快會成為整個省醫大附院介入團隊爭搶的東西。
……
陳文泰被推出手術室時,門靜脈壓力已經下降到安全範圍。
他的腹水沒有立即消失。
但腹壁張力明顯減輕,呼吸也比術前平穩。
家屬站在轉運通道旁,急切地看著高少傑。
「醫生,手術成功了嗎?」
高少傑下意識看向陸晨。
陸晨正在核對造影結果。
「分流道已經重新調整完成。」
「目前血流方向穩定,沒有發現新的出血點。」
「腹水和靜脈曲張需要繼續觀察。」
陳文泰的妻子雙手合十,連聲道謝。
她想給陸晨鞠躬,被沈小檸及時扶住。
「先讓患者回監護病房。」
「後續還要觀察肝功能和出血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