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四十六分,跨洋多學科國際視頻連線正式開始。
省醫大附院連夜啟用了遠程會診中心。
大屏幕分成數個區域。
梅奧診所血管中心占據左側。
約翰霍普金斯醫院血管中心和重症醫學科位於右側。
下方則是省醫大附院介入科,肝膽外科,麻醉科和重症醫學科專家。
陸晨坐在最前方。
高少傑坐在他身後。
透明盒子裡的止血鉗被放在桌角,格外顯眼。
梅奧診所主任首先發言。
「陸醫生,祝賀你的論文登上《柳葉刀》主刊。」
「謝謝。」
「我們完整看過了七台手術錄像。」
「你們有什麼問題,可以直接問。」
陸晨的語氣平靜。
沒有客套,也沒有刻意謙虛。
會議室里的翻譯將這句話傳到大洋彼岸。
威廉士教授此時才出現在畫面中。
他是梅奧診所血管中心的世界級介入大師,也是最早提出核驗申請的人。
威廉士看起來已經六十多歲。
頭髮花白,目光銳利,桌前擺著厚厚一疊列印資料。
「我先說明一點。」
威廉士開口。
「錄像中的操作非常出色。」
「你的判斷速度和器械控制能力,已經達到極高水平。」
高少傑的表情略微鬆動。
可威廉士下一句話,立即讓會議室重新安靜下來。
「但我仍然認為,這套模式過度依賴個人觸覺。」
「它或許適用於你。」
「卻很難成為能夠推廣的臨床路徑。」
屏幕另一端的專家紛紛點頭。
約翰霍普金斯醫院的一位教授接著說道。
「尤其是重度腹腔動靜脈廣泛鈣化合併活動性破裂大出血的患者。」
「在這種情況下,影像無法提供完整通道。」
「組織觸覺也會被血液,鈣化和壓力變化干擾。」
「任何試圖進行微創穿刺的行為,都可能加重出血。」
省醫大附院會議室里,幾名醫生面露凝重。
他們知道對方說的是事實。
今天七台手術之所以成功,離不開陸晨持續不斷的實時判斷。
如果換成普通醫生,哪怕掌握論文流程,也不一定能在關鍵時刻做出同樣選擇。
威廉士翻開論文討論部分。
「你把組織阻力,呼吸順應和回流波形列成了三個主要指標。」
「可這三個指標在大出血狀態下可能同時失真。」
「當血管壁廣泛鈣化時,阻力反饋也會變得混亂。」
他抬眼看著鏡頭。
「陸醫生,你能否證明這套方法在最壞情況下仍然有效?」
會議室內的空氣像是凝固了。
高少傑看向陸晨。
他很清楚,這個問題並不是普通學術質疑。
威廉士是在詢問這套模型真正的邊界。
陸晨沒有立即回答。
他低頭看了一眼論文頁面。
「你說的情況,論文沒有聲稱已經解決。」
威廉士微微一怔。
陸晨繼續說道。
「論文建立的是動態反饋模型。」
「它不是保證所有病例都能成功的神奇技術。」
「遇到信息失真,通道不穩定或者出血無法控制時,應該立即停止。」
約翰霍普金斯醫院的教授點頭。
「所以你也承認,這套模式存在無法推廣的限制。」
「存在限制,不等於無法推廣。」
陸晨抬頭看向屏幕。
「真正需要推廣的不是我的手感。」
「是對風險信號的識別順序。」
這句話通過翻譯傳到大洋彼岸。
威廉士教授盯著屏幕,表情第一次出現變化。
陸晨打開會議室里的術中記錄。
「普通醫生不需要複製我的觸覺精度。」
「他們需要知道什麼情況下不能推進。」
「需要知道短暫顯影不能作為穩定回流。」
「需要知道突然空落感必須排除穿透。」
「也需要知道壓力波形和造影結果矛盾時,第一選擇是退回安全層。」
他說得很快,卻沒有一句多餘的話。
屏幕上的七台手術畫面依次切換。
每一台手術的停止節點都被標註出來。
這些節點並不依賴某個醫生的姓名。
它們對應的是可以被監測的組織反饋和生命體徵變化。
威廉士拿起其中一張曲線圖。
「但是在活動性大出血時,所有停止規則都可能失去意義。」
「因為患者沒有時間。」
「那就更不能走錯誤路徑。」
陸晨回答。
「沒有時間,不代表可以放棄判斷。」
「越是接近死亡,越要先確認哪條路不會讓患者立刻死亡。」
會議室里有人低聲吸氣。
這句話並不華麗,卻直接擊中了爭論核心。
威廉士沉默片刻。
「如果是重度腹腔動靜脈廣泛鈣化呢?」
「如果患者正在破裂出血,血壓已經歸零呢?」
「你還會選擇微創路徑?」
陸晨看著屏幕,沒有馬上回答。
就在這時,遠程會診中心的門突然被推開。
一名急救中心醫生快步走了進來。
「程主任,省城急救中心送來一名瀕危患者。」
「情況非常嚴重。」
會議室內所有人轉頭看去。
醫生將平板放到桌面。
「跨國商貿代表,肝硬化晚期。」
「目前門靜脈廣泛血栓鈣化。」
「食管胃底靜脈正在持續破裂出血。」
「血壓已經測不到,凝血功能嚴重障礙。」
「外院連續聯繫三家三甲醫院,全部建議放棄介入轉保守搶救。」
威廉士的聲音從音箱裡傳來。
「血壓歸零?」
「是。」
「心電還有活動,但隨時可能心跳驟停。」
省醫大附院會議室陷入短暫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陸晨身上。
威廉士也沒有再說話。
他似乎想看一看,陸晨會怎樣回答剛才的問題。
陸晨站起身。
「把患者直接送紅區。」
「通知介入,肝膽外科,重症醫學科和麻醉科到位。」
「啟動體外循環備用支持。」
高少傑立即起身。
「陸醫生,患者這種情況,常規路徑已經完全封死。」
「我知道。」
「外科開腹止血呢?」
「必死。」
陸晨看向大屏幕。
「所以這台手術由我接管。」
跨洋連線另一端,威廉士教授神情凝重。
陸晨的聲音通過會議室傳遍了所有屏幕。
「把視頻信號切入手術室。」
「從現在開始,全球醫學界一起看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