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早早讀。
全班的氛圍明顯很不一樣。
班裡的聲音明顯比平時低了一截。
也不是沒人讀書,大家都在讀。
只是聲音不太對。
平時早讀總有幾個聲音特別大的,像是故意要把嗓子喊破,好讓崔曉霞經過窗外的時候聽見。
也總有幾個人趁亂聊天,嘴唇動得很快,眼睛卻根本不看書。
可今天不一樣。
今天的早讀聲像是被什麼東西壓著似的。
整齊、低沉,且克制。
所有人都像在認真背書,可每個人的注意力又明顯不在書上。
這事兒昨天晚上基本上就傳了一大半。
不過也不是全班所有人都知道。
因為事情發生的比較晚,那時候都已經有很多人睡著了,
到了今天早上,班上才基本上算傳開了。
幾乎每個人都有意無意地瞟向蘇清楠和童曉。
蘇清楠臉上的傷其實不明顯。
至少今天早早讀進班的時候很多人第一眼看過去,只會覺得他和平時沒什麼區別。
白黑相間的校服,頭髮有點亂,神色平靜,連走路的節奏都沒變。
可細看就不一樣了。
蘇清楠左眼的眼尾微微裂開了一點。
傷口不長,只有很短一道,像是被指節或者什麼硬東西擦過去留下的。
血已經止住了,只剩下邊緣一點發暗的紅貼在眼尾的位置。
不算猙獰,卻很扎眼。
因為那道傷離眼睛太近。
近到讓人一看見,就會本能地想到昨晚那一下如果再偏一點,會是什麼後果。
除此之外,他露在外面的地方幾乎沒有明顯傷痕。
手背上有兩道淺淺的擦痕,指節也有一點泛紅,像是磕在了牆上,又像是打在了什麼人的骨頭上。
真正嚴重的都藏在校服下面。
他在坐下的時候,動作有過一瞬間很細微的停頓。
幾乎沒人能察覺得到。
蘇清楠掀開桌兜找語文書的時候,身體往前傾了一點。
有點像是左側肋骨被牽了一下,連帶著眉心也輕輕動了動。
但很快蘇清楠就恢復了正常,進入了25分鐘『早早讀』的節奏。
至於童曉。
他臉上的傷就明顯多了。
平時童曉那張臉總是帶著一種很欠的囂張勁兒。
單眼皮耷著,嘴角半勾不勾,看誰都像是在看一個隨手就能拿捏的小弟。
可今天不一樣。
童曉左邊臉頰有一塊明顯的淤青,顏色還沒有完全沉下去。
邊緣泛著一點不均勻的紅,像是被硬生生砸出來的。
嘴角也破了,幹掉的血痂貼在唇邊。
童曉完全沒辦法讀出聲。
因為他說話的時候只要稍微一扯,就疼得他臉上的肌肉跟著抽一下。
除此之外。
童曉的鼻樑旁邊也有一道擦傷。
不深。
但位置很顯眼。
再加上眼下那點腫起來的痕跡,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狼狽了很多。
最扎眼的是……童曉明明想裝作沒事,可臉上的傷卻完全不配合。
童曉能明顯地察覺到兩側以及前排的人在頻頻回頭打量他。
有人把英語書立起來,只露出半隻眼睛。
有人假裝回頭找後桌借筆,視線卻從他臉上一掃而過。
有人嘴裡還在背單詞,聲音卻越來越低,低到最後只剩下嘴唇在動。
這些視線都不算明目張胆。
可童曉就是知道。
無論是誰,童曉都不敢跟他們進行眼神上的對視。
他太熟悉這種眼神了。
以前他也這樣看過別人。
這種感覺讓童曉很不舒服,比臉上的傷還不舒服。
他寧願這些人直接笑出來。
直接笑,他就能拍桌子罵回去,能站起來踹椅子,能把對方揪出來問一句「你他媽笑什麼」。
童曉把英語書攤在桌上,眼睛盯著書頁,可他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那些字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像一堆沒意義的黑點。
他的注意力全在周圍人身上。
最讓他難受的是,蘇清楠從進班到現在,一次都沒有回頭看他。
一次都沒有。
童曉寧願蘇清楠回頭。
只要蘇清楠看他一眼,他就能把這件事重新變成兩個人之間的衝突。
可蘇清楠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蘇清楠只是站在前面,低著頭,翻書,像平時一樣上早早讀。
既沒有得意,也沒有挑釁。
平靜到讓童曉覺得自己更像一個笑話,所有的狼狽都由他一個人承擔。
童曉心裡充斥著一股很強烈的羞恥感。
很快。
崔曉霞進班了。
照例來回巡視大家的早讀情況。
由於蘇清楠的傷口在左邊,所以她很輕易地就注意到了。
崔曉霞板著一張臉詢問:「你眼睛這一塊兒怎麼回事?」
霍崢也是這時候才知道蘇清楠臉上有傷。
但由於她站在蘇清楠右側的位置,依舊沒看到傷口在哪。
在崔曉霞和霍崢的注視下,蘇清楠回答:「磕的。」
崔曉霞沒再管。
緊接著她往後走了兩排,又看到了童曉臉上的淤青。
這不由得讓她眉頭一皺。
「你臉上又是怎麼回事兒?」
童曉回答:「沒事兒老師,我不小心摔倒了。」
兩人不約而同地磕到摔倒?
崔曉霞不是沒想過打架。
但她覺得可能性不大。
蘇清楠和童曉這倆人怎麼可能打起來呢?
就連崔曉霞也知道童曉是男生群體裡「威望最高」、「號召力最強」的男生。
沒人敢動童曉的。
所以崔曉霞寧願相信這只是一個巧合。
巧合歸巧合。
班上學生帶傷了,她還是得問一下的。
不然家長找到學校來,追究她的責任怎麼辦?
所以崔曉霞又關心了一下他們的傷勢,讓兩人覺得不舒服就去醫務室,實在不行打電話給家長,請假去醫院,她來批假條。
但均被兩人拒絕。
行。
那就沒她的事兒了。
早早讀上完。
早操集合站隊的時候,霍崢才看清楚了蘇清楠眼角的傷。
不過她也沒多講什麼,真的以為蘇清楠是不小心磕到的。
寢室的那個床她可知道,破破爛爛的早就生鏽了,真的很容易劃傷磕傷。
第一節早讀。
霍崢主動給蘇清楠傳紙條:[你要不要請假去打一針破傷風?寢室那個床有鏽的地方,而且床頭都很髒]
霍崢看到傳回來的紙條上只寫了兩個字:【不用】。
她繼續寫道:[那要不要去醫務室處理一下?上點碘伏什麼的,或者我帶了酒精噴霧你要用嗎]
但紙條上的回覆依舊只有兩個字:【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