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一節課前。
班裡比平時安靜得早。
以往這個點,午休剛結束,教室里總會有一陣亂鬨鬨的動靜。
但今天不一樣。
今天教室里的人明明不少,卻沒人把聲音放開。
所有人都像是同時學會了壓低嗓子。
「又打了?」
「聽說關上門就開始錘。」
「誰關的?」
「蘇清楠。」
「他自己進童曉寢室的?」
「嗯,就他一個人。」
「我靠……」
「不是,蘇清楠啥時候這麼猛了??」
「你不說霍崢長多好看呢,要我我也這麼幹。」
「你?拉倒吧,童曉吼你一嗓子你就萎了。」
「狗屁!狗幾把我有那麼慫嗎?」
班上議論紛紛。
很明顯。
蘇清楠的二番戰,極大的衝擊了童曉在班級里的權威。
都已經有很多小透明敢這樣在班級里討論了。
他們不是沒見過打架。
高中男生之間有點摩擦,推一下、踹一腳、在廁所里互相罵幾句,這都很正常。
尤其在他們高一高二的時候,肢體上的衝突非常多。
但蘇清楠這個事又不是很一樣。
第一次還能說是晚上突然衝動,一時上頭,又或者用什麼匹夫之怒之類的詞來形容。
但這二番戰有點太牛逼了。
這大中午的,總不可能是一時上頭吧。
而且很多人都聽說,蘇清楠進311以後連話都沒說就開始錘童曉。
很多女生也在說這件事。
她們知道的版本沒有男生那邊細,只知道中午男寢又打起來了,而且打得比昨天晚上還厲害。
至於原因……大部分人都自動歸到了霍崢身上。
「又是因為霍崢吧?」
「肯定啊,不然蘇清楠幹嘛一直跟童曉過不去?」
「他真喜歡霍崢啊?」
「誰知道呢,感覺也不像單純喜歡。」
「那是什麼?」
說話的女生頓了一下,她其實也說不上來。
如果只是喜歡,那蘇清楠現在做的事就顯得太過了。
可如果不是喜歡,他又為什麼要一次又一次衝到童曉面前?
這事落在她們眼裡,已經變得很難理解。
許欣欣的臉色同樣難看。
她已經從男生那邊聽到了大概過程。
她越聽越心驚,忍不住低聲向林予安罵了一句:「他有病吧。」
林予安看了她一眼。
許欣欣立刻壓低聲音:「我不是罵他,我是說他這樣太危險了。」
林予安也覺得危險。
可她心裡還有另外一種很複雜的感覺。
蘇清楠的方式很粗暴,讓林予安一時間沒法用簡單的對錯去判斷。
霍崢則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沒有參與任何討論。
她低頭看著桌上的書,手指壓在書頁邊緣,許久都沒有翻過去。
那些聲音壓得很低,可她還是能聽見。
蘇清楠、童曉、男寢、為了她……
每一個詞都像是從不同方向落到她身上。
這一次霍崢的信息來源就算再少,也知道了二番戰的事情。
其實有很多人都沒有避諱,就是故意想讓霍崢聽見,生怕她不知道,由此來觀察霍崢是個什麼反應。
霍崢能感覺到,很多目光正在往她這邊掃。
那種目光談不上密集,但很明目張胆。
好奇的,探究的,看熱鬧的,還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
霍崢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又被推到了所有人中間。
只是這次,她前面站著一個男生。
預備鈴還沒響。
蘇清楠從前門進來了。
教室里的聲音瞬間低了一層。
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蘇清楠臉上又多了幾道新傷,比昨天更明顯。
嘴角破了一道口子。
左側顴骨附近有一片青紫,從眼尾往下壓著,顏色還沒完全浮出來,卻已經能看出明天只會更重。
眉骨上方蹭破了一小塊皮,額角也紅著,像是被拳頭擦過去以後又撞到了什麼地方。
童曉學聰明了。
他沒有再像昨天晚上那樣亂掄拳頭,這一次他也專照著蘇清楠的頭和臉打。
那張平時看起來太乾淨、太招眼的臉,現在被打出了幾處傷。
可奇怪的是,這些傷沒有讓蘇清楠顯得難看,反而把他身上原本那點過分清透的少年感壓了下去。
蘇清楠校服領口有點亂,頭髮也被汗和水弄得不太服帖。
有幾縷頭髮垂在額前,半遮著眉眼。
他臉上帶著傷,可眼神卻很穩。
給人一種剛從某個更混亂的地方走出來,又把所有東西都重新壓回了身體裡的感覺。
從班級門口到座位這一小段距離。
所有人都愣愣的盯著蘇清楠。
有人看他的嘴角,有人看他的顴骨,有人盯著他額角那塊紅腫。
不少人都忘記了掩飾。
以前蘇清楠走進教室,很多人第一眼注意到的是他的臉。
長得好,乾淨,安靜,和這個亂糟糟的班級有點不搭。
可現在再看。
那張臉上多了傷,也多了點別的東西。
過了兩分鐘。
童曉、曾毅飛等人才姍姍來遲。
這一次,教室里的反應比蘇清楠進來時還明顯。
童曉的樣子比蘇清楠狼狽得多。
他臉上本來就有昨天晚上留下的傷,這會兒又疊了一層新的。
左眼下面腫起來一塊,眼皮被擠得有點窄,嘴角也破了,唇邊還有一道沒擦乾淨的紅印子。
顴骨、下巴、額頭幾處都掛著青紫,整張臉像是被人粗暴地砸過一遍,乍一看真有點鼻青臉腫的意思。
最難看的是童曉的紅了一片的鼻樑。
像是挨過一記正面拳,鼻翼附近還沾著一點幹掉的漬跡。
他自己似乎也知道這地方顯眼,進門的時候抬手蹭了一下,結果沒蹭乾淨,反而把那點血痕抹得更開。
曾毅飛跟在他後面,模樣也沒好到哪兒去。
他的校服領口被扯歪了,袖口上還蹭著灰,右邊臉頰腫了一片,嘴唇也破了。
他才是這幾個人里傷得最重的。
童曉臉上雖然難看,至少還能繃著表情往座位走。
曾毅飛卻已經有點繃不住了。
他的額頭被蘇清楠一記肘刀干破了。
口子不算特別長,可位置太顯眼,就在眉骨上方偏一點的地方。
那地方血管多,一破就很難立刻止住,剛才在寢室里已經擦過幾次,這會兒還是往外滲。
順著眉尾往下淌,曾毅飛不得不一直抬手按著,整個人看起來又狼狽又煩躁。
他一隻手按著額頭,指縫裡夾著一團紙,紙已經被浸透了大半,紅色從邊緣慢慢洇出來。
他平時最愛在童曉旁邊咋呼,今天卻難得安靜,只是眼神不停往教室里掃,像是誰敢多看他一眼,他就要立刻罵回去。
班裡不少人都看見了那團染血的紙。
有個女生臉色變了一下,立刻把頭轉了回去。
男生那邊也安靜了很多。
鼻青臉腫還能拿來私下說笑,嘴角破了也可以說是打架掛彩,可額頭被打破、血一直止不住,這個程度就讓事情的性質變得明顯沉重。
真要被老師看見,很難用「磕了一下」糊弄過去。
曾毅飛顯然也知道這一點,所以他進門以後沒有像平時那樣罵人,只是用那隻沒按傷口的手把椅子拽出來。
他的動作很大,比童曉還大,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聲。
可這聲響沒有撐起曾毅飛的氣勢。
他手上那團紙被浸透太扎眼了。
他越想表現得沒事,越顯得難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