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明沒有當場給答覆。
李錚在辦公桌前站了整整十秒鐘,然後轉身走了出去。
他沒有催,也沒有再說一句話。
該說的全說完了,剩下的是趙德明自己的判斷。
當天晚上十一點,周小軍接到縣委辦秘書小陳的電話。
「明天上午九點,全縣科級以上幹部大會,縣委三樓會議室。趙書記通知的。」
周小軍掛了電話,手心全是汗。
他猶豫了兩秒,還是撥了李錚的號碼。
「李縣長,明天上午九點,趙書記召集全縣幹部大會。」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知道了。」
第二天上午八點五十五分,縣委三樓會議室。
這間會議室平時最多坐二十來個人,今天塞了四十多個。
全縣各局局長、副局長,各鄉鎮的書記、鎮長,坐得滿滿當當。
後排椅子不夠,臨時從隔壁辦公室搬了幾把過來。
空氣里瀰漫著劣質茶葉和菸草混在一起的味道。
劉建國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他今天穿了件深色的夾克,頭髮梳得比平時齊整。
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手指一直在褲腿上來回摩挲。
陳志遠坐在他斜後方,身體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著胸,目光往四周掃了一圈。
張秀芳坐在左側第三排,挺直腰板,面前放著筆記本和筆,翻開了空白頁。
馬永強——教育局局長——縮在後排角落裡,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九點整,趙德明走了進來。
李錚跟在他後面,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
王大海已經坐在主席台左側,低著頭翻面前的材料,誰也不看。
趙德明坐下,掃了一眼會場,開口了。
「今天臨時開這個會,只說一件事。」
他的聲音跟平時一樣,不緊不慢。
但會議室里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今天這個「不緊不慢」跟往常不一樣。
趙德明的目光落在李錚身上,微微點了一下頭。
李錚站起來,打開文件夾。
「同志們,我通報一件事。」
他沒有寒暄,沒有鋪墊,第一句話就把會場的溫度降了十度。
「楊家溝至鎮道路修復工程,施工方案經交通運輸局審核通過,要求碎石墊層三十公分、路基換填三十公分。我昨天到現場檢查,實際碎石墊層十二公分,路基未做換填,碎石料以次充好。」
會場裡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劉建國的手指停住了。
「這條路,楊家溝的老百姓等了十年。從反映問題到開工修復,我用了六天。結果施工方在偷工減料,監管部門形同虛設。」
李錚的目光從文件夾上抬起來,掃過會場。
「經縣委研究決定,免去劉建國同志交通運輸局局長職務,相關問題移交紀委進一步調查。」
會議室里沒有人說話。
四十多個人,四十多張臉,表情各異,但有一點是相同的——安靜。
安靜得能聽到窗外有人在院子裡掃落葉。
劉建國坐在椅子上,身體僵了三秒鐘。
他先是愣住了,眼珠一動不動地盯著前方。
然後他的嘴唇動了兩下,臉色從白變紅,又從紅變灰。
他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雙手攥住了褲腿的布料。
他想站起來說點什麼。
但最終他沒有動。
他回頭看了一眼趙德明。趙德明端著茶杯,目光落在桌面上,沒有看他。
劉建國把頭轉回來,低了下去。
李錚合上文件夾,語氣沒有變化:「我再說一件事。」
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焦到他身上。
「從今天起,百姓在評論區反映的問題,對應部門必須當天響應。響應不是說研究研究,是派人去現場、查清情況、給出時間表。做不到的,劉建國就是先例。」
他把文件夾放下,坐了回去。
趙德明放下茶杯,說了一句「散會」,站起來第一個走了出去。
會場裡的人陸續起身。
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議論。
每個人都沉默著往外走,腳步比來的時候快了不少。
劉建國是最後一個起身的。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似乎軟了一下,扶了一把椅背才站穩。
他沒有看任何人,低著頭從側門出去了。
走廊里,幾個局長的腳步不約而同地加快了。
陳志遠出了會議室,臉色鐵青,一路走到樓梯口,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煙點上。
副局長老趙跟上來,剛想開口,被他一個眼神擋了回去。
陳志遠猛吸了一口煙,聲音壓得很低,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這個人是瘋的。」
張秀芳回到水利局辦公室,把門關上,第一件事就是打開電腦,調出李家坪水污染治理的進度表。
她把每一項的完成時間重新核對了一遍,發現有兩項可能會延遲,立刻拿起電話打給技術員,讓今天之內必須補上。
馬永強回到教育局,坐在辦公椅上發了三分鐘呆。
然後他打開手機,把一個遊戲APP長按、刪除。
又打開抖抖,搜到「不忘初心,共創未來」那個帳號,
把最近幾條視頻的評論區翻了一遍,重點看有沒有跟教育相關的留言。
看到一條「涼水縣第二小學圍牆裂縫滲水」的留言,他的後背一陣發涼,拿起電話撥了第二小學校長的號碼。
公安局局長孫國慶沒有急著走,
他站在會議室外面的走廊盡頭,靠著窗戶,
看著樓下停車場裡各局局長匆匆上車離開的身影。
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笑出來。
當天下午,李錚錄了一條新視頻。
「各位涼水縣的老百姓,我是代理縣長李錚。今天通報一件事。楊家溝道路修復工程中,施工方偷工減料,碎石墊層只鋪了設計厚度的三分之一。原交通運輸局局長劉建國監管不力、工作嚴重失職,已被免去職務。施工方已被清退,工程將由新的施工隊接手,標準不降,進度不停。」
他看著鏡頭,停了一拍。
「該修的路一定會修好。該負責的人一定會負責。」
視頻發出去半小時,評論區湧進了上千條留言。
楊德貴的留言排在最前面。老人打字很慢,但這次打了很長一段:
【縣長,我活了六十二年,第一次看到當官的因為不給老百姓修路被免了職。以前反映問題,他們說研究研究,研究來研究去,沒有一個人被追究過。今天我信了,你說的說到做到,是真的。】
底下的回覆刷屏了。
【真免了?不是做做樣子?】
【剛打電話問了在縣政府上班的親戚,真免了!今天開的全縣幹部大會!】
【我在涼水縣活了四十年,頭一回見到局長被撤。】
【這個縣長是玩真的啊。】
【怕了怕了,其他局長今晚估計都睡不著。】
【縣長,我們鎮的衛生院問題你看到了嗎?之前留過言的!】
【前排,這才到任一周,就免了一個局長。後面還有誰?】
李錚把評論看了一遍,沒有回覆。
他拿起紅色馬克筆,走到牆上那張大白紙前面,
在交通欄「劉建國」三個字上面畫了一條橫線,旁邊寫了四個字:已免職。
然後他退後一步,看著整面牆。
水利欄、城管欄、教育欄、治安欄,密密麻麻的黑字和紅字。
解決了的,沒解決的,正在辦的,排著隊等的。
周小軍站在門口,看著李錚的背影,忍不住問了一句:「李縣長,劉建國的事,會不會有人不服?」
李錚把馬克筆帽蓋上,回頭看了他一眼。
「不服的人,現在應該已經在打電話了。」
周小軍一愣。
同一時間,縣城東邊一棟臨街的二層小樓里,
錢富貴掛斷了一通電話,又撥出了另一個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