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錚站在原地沒動。
「給上面的人的?」
李國棟把門帶上了,聲音壓得更低。
「劉志強被市紀委約談以後,交代了回扣的分配方式。」
他走回桌邊,沒坐下,一隻手撐在椅背上。
「經辦人拿的是小頭,每個工程回扣裡面,百分之三十到四十歸簽字的人。」
李錚看著他。
「剩下的呢?」
李國棟的目光沉了沉。
「剩下的,通過錢富貴往上走。」
李錚手指在桌面上收緊了一下。
「走到哪?」
「分管住建的副縣長。」
辦公室里安靜了兩秒。
李錚轉頭看了眼窗外。
「這個事,宋書記知道嗎?」
李國棟搖頭。
「剛拿到的,還沒來得及報。」
李錚把桌上的匯總表收進抽屜。
「上四樓。」
宋明輝辦公室的門是開著的。
兩人進去的時候,宋明輝正在簽文件,抬頭看了看他們的臉色,把筆放下了。
「關門。」
李國棟把門關上,走到沙發旁邊站著。
宋明輝沒有催,等著他開口。
李國棟把話從頭理了一遍。
「劉志強被市紀委約談後,交代了一個新情況。」
宋明輝的手放到桌面上。
李國棟的語速很慢,一句一句往外放。
「鑫達十七個工程的回扣,分三層走。」
「第一層,簽字經辦人拿百分之三十到四十。」
「第二層,錢富貴本人抽百分之二十到三十。」
「第三層,剩下的,通過錢富貴送到分管領導手裡。」
宋明輝的眉頭收緊了。
「分管領導,具體指誰?」
李國棟翻開手裡的筆記本,裡面夾著一張手寫的時間線。
「2008年到2014年,涼水縣分管住建口的副縣長換過兩任。」
他手指點在第一行。
「第一任,趙偉華,2008年到2011年分管。」
「2012年調走了,去了外省,現在在那邊一個地級市的政協。」
手指往下移。
「第二任,田文昌,2011年底接手分管,一直到2015年。」
李錚的目光停在那個名字上。
田文昌。
這個名字他聽過。
來涼水縣之後翻舊檔案的時候,在好幾份會議紀要上看到過這個簽字。
李國棟接著說。
「田文昌2015年被調到市政協任委員,之後基本沒再露面。」
宋明輝追了一句。
「現在人在哪?」
「在河西市。」
李錚開口了。
「田文昌分管住建口那幾年,正好是鑫達中標最密集的時期。」
李國棟點頭。
「2011年到2014年,十七個工程里有十二個落在他分管的任期內。」
宋明輝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劉志強說的'上面',明確指的是田文昌?」
李國棟回答得謹慎。
「劉志強的原話是,'錢富貴每次拿走一筆,說是給分管的'。」
他合上筆記本。
「但錢具體是不是到了田文昌手裡,劉志強說他沒親眼見過。」
宋明輝沉了幾秒。
「也就是說,劉志強知道有人拿了大頭,但沒有直接證據證明是誰拿的。」
李國棟點頭。
「目前能鎖定的鏈條是:趙永發出錢,錢富貴中轉,經辦人收小頭,大頭往上走。」
「往上走到哪一層,趙永發和劉志強都沒有直接證據。」
李錚坐在沙發上,一直沒動。
這時他開口了。
「趙永發呢?他怎麼說?」
李國棟翻了翻筆記本後面的一頁。
「趙永發交代的時候說過一句話。」
他看著李錚。
「他說,'每個工程完了以後,錢富貴讓我準備一筆現金,用信封裝好,他自己拿走。'」
「趙永發問過一次那筆錢給誰,錢富貴說'你管好你的攤子就行'。」
宋明輝的嘴角抿了一下。
「錢富貴現在在檢察院手裡。」
李國棟說。
「對,但錢富貴到現在為止,只交代了趙永發和經辦人這一層。」
「往上的部分,他一個字沒說。」
宋明輝站起來,走了兩步。
「他不說,說明那個人還有份量。」
李錚接話。
「或者他在等。」
宋明輝看了他一眼。
「等什麼?」
李錚說。
「等一個可以交換的籌碼。」
辦公室里停了幾秒。
宋明輝走回桌後坐下,雙手交叉放在面前。
「這個事,我說兩句。」
李錚和李國棟都看著他。
「第一,縣一級能查的,我們繼續查,不停手。」
宋明輝的語氣平穩,但每個字都壓得實。
「趙永發、王學禮、孫建國,這幾個人的證據鏈條已經成了,該移送移送,該追訴追訴。」
「第二,涉及市級以上的,我們不越權。」
他看著李國棟。
「把目前掌握的材料整理成完整的情況報告,報省紀委。」
「田文昌也好,趙偉華也好,他們的問題讓省紀委定。」
李國棟點頭。
「明白。」
宋明輝又說。
「第三,錢富貴那邊,配合檢察院繼續擠。」
「他嘴裡還有東西,那是檢察院的活,我們做好證據支撐就行。」
李錚聽完,開口說了一句。
「不管最後牽出誰,這筆帳必須算清楚。」
宋明輝看著他,點了一下頭。
「這個態度我贊同。」
他頓了頓。
「但有一條底線,我們是查案,是追責,是堵漏洞。」
「不搞擴大化,不搞運動式清洗。」
「查到哪算哪,證據到哪追到哪。」
李錚沒有異議。
宋明輝把話題轉到另一件事上。
「方志明的事,定了沒有?」
李國棟接話。
「三人碰頭的時候已經議過了,誡勉談話加書面檢查。」
宋明輝追了一句。
「談了沒有?」
李國棟說。
「明天上午約他談。」
宋明輝點頭。
「談的時候注意分寸。」
他看著李國棟。
「讓他知道組織沒放過他的錯,但也沒否定他現在的付出。」
「主動交代從輕,這個信號要讓全縣幹部看到。」
李國棟應了一聲。
「我會把握好。」
宋明輝又轉向李錚。
「方志明手上現在盯著人才公寓和光伏選址兩件事。」
李錚點頭。
「都不能停。」
宋明輝說。
「那就讓他繼續干,誡勉談話不影響現有工作安排。」
「書面檢查寫完以後,存紀委檔案。」
「後續如果沒有經濟問題,到此為止。」
李錚站起來。
「行,就這麼定。」
三個人的意見再次對齊。
鑫達案縣一級的追責繼續推進,涉及更高層級的線索整理上報省紀委。
方志明誡勉談話明天落地,繼續承擔現有工作。
李國棟先走了,夾著筆記本下了樓。
李錚跟宋明輝又說了兩句快速通道驗收的事,確認了驗收組的到場時間,然後也起身告辭。
他從四樓下來,走樓梯回二樓辦公室。
走廊里沒人,午後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打在水磨石地面上。
走到辦公室門口,兜里的手機震了。
李錚掏出來看了一眼。
鄭明遠。
他推開辦公室的門,走進去,關上門,才按下接聽。
「鄭秘書長。」
鄭明遠那頭的聲音很平靜。
「李錚,跟你說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