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國慶沒有立刻接話。
他把背挺直,目光落在陳組長臉上。
「不同意見?沒有。」
陳組長把筆放到本子旁邊。
「一點都沒有?」
「陳處長,我跟您說句實在話,李錚來以前,涼水縣是個什麼光景,我心裡有數。」
陳組長抬頭看他。
「那時候,案子拖著辦不動。」
孫國慶說到這裡,手掌在膝蓋上按了一下。
「有人打招呼,有人塞條子。」
「現在呢?」
「現在該抓誰就抓誰。」
孫國慶回答得乾脆。
「鑫達那個案子,他一句話都沒擋。」
陳組長低頭,在本子上寫了一行。
「你跟他打交道四年。」
「四年。」
孫國慶點頭。
「他從來沒讓我幹過虧心的事。」
陳組長合上筆帽,看著他。
「還有要補的嗎?」
孫國慶想了一會兒。
「您今天路也看了,廠子也進了。」
他說。
「那些東西,糊弄不了人。」
陳組長點了點頭。
「行,謝謝你。」
孫國慶起身,走到門口時又停住。
「陳處長。」
陳組長看過去。
「涼水縣走到今天,不容易。」
孫國慶把這句話留下,推門出去了。
第二個進來的是張秀芳。
她坐下後,兩隻手搭在膝上,肩膀收得窄了些。
「張局長,分管水利?」
「是。」
張秀芳點頭。
「河堤,防洪,供水,都歸我這邊。」
陳組長翻開新一頁。
「李縣長到任以後,水利這塊有什麼變化?」
張秀芳沒繞圈子。
「變化大。」
她說。
「以前涼水河污染,大家都躲著。」
「後來呢?」
「他盯著我查源頭,一個排污口一個排污口往回堵。」
張秀芳說。
「現在水質回來了。」
陳組長記著。
「防洪呢?」
「今年那場暴雨,您知道。」
張秀芳坐直了些。
「零傷亡。」
「靠的什麼?」
「提前排查,提前預警。」
張秀芳說。
「河堤該補的補,該修的修,沒敢省。」
陳組長抬起頭。
「鑫達復驗,你也參與了?」
張秀芳點頭。
「水利那幾個老工程,我跟著復驗過。」
她說。
「該返工的返工,該追責的追責。」
「有壓力嗎?」
「有。」
張秀芳說得直接。
「但李縣長講過,帳要算清楚。」
陳組長看著她。
「你怎麼評價他?」
張秀芳停了片刻。
「他是真辦事的人。」
她說。
「不糊弄,也不准我們糊弄。」
陳組長把這句話記下。
「好,謝謝你。」
張秀芳站起來,臨走前又補了一句。
「以前我辦事也會應付。」
她說。
「他不許,現在我自己回頭看,也覺得那樣不對。」
她出去後,第三個進來的是方志明。
方志明坐下時,臉色不太舒展,眼角的紋路擰在一起。
陳組長看了他一眼。
「方局長,住建口?」
「是。」
方志明應了一聲。
陳組長沒急著問,先翻了翻本子。
方志明放在膝上的手動了動。
「談過。」
他沒有躲。
「我自己交代的歷史問題。」
陳組長看著他。
「那你今天想說什麼?」
方志明沉默了幾秒。
「陳處長,我在住建局幹了這麼多年。」
他說。
「以前工程質量這塊,沒人這麼盯。」
陳組長的筆停在紙面上。
「怎麼講?」
「鑫達那些老工程,十七個復驗,九個有問題。」
方志明說。
「這事放在以前,沒人願意揭。」
「現在揭了。」
「李縣長一句話,全查。」
方志明說。
「連我簽過字的,也沒避開。」
陳組長看著他的臉。
「你心裡有怨氣嗎?」
方志明搖頭。
「沒有。」
他說得慢。
「該我擔的,我擔。」
「那你對李縣長呢?」
「他讓我繼續盯光伏選址,盯人才公寓。」
方志明說。
「組織上沒把我現在乾的活一棍子打掉。」
陳組長記了幾行。
「你接著說。」
「變電站選址,我提了兩個點。」
方志明說。
「一個占耕地,一個不占耕地。」
「他選了哪個?」
「不占耕地那個。」
方志明說。
「多花四百萬,他也認。」
陳組長抬起頭。
「為這個?」
「他說,耕地不能碰,原則不能松。」
方志明說。
陳組長把筆放下,看了他兩秒。
「行,我知道了。」
方志明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頭說了一句。
「陳處長,涼水縣這個縣長,盯得緊。」
他說。
「但他盯得對。」
他出去後,最後一個進來的是蘇文斌。
蘇文斌一進門,先笑著打了招呼。
「陳處長,辛苦。」
「蘇部長,宣傳口?」
「是,宣傳部。」
蘇文斌坐下,腰背擺得端正。
陳組長翻開本子。
「李縣長用短視頻做治理,宣傳這塊你怎麼看?」
蘇文斌笑了笑。
「李縣長工作能力強。」
他說。
「抖抖平台的影響力,大家都看得到。」
陳組長看著他。
「具體說說。」
「四百一十萬粉絲,全國縣級第一。」
蘇文斌說。
「這個成績擺在那裡。」
「宣傳口配合得怎麼樣?」
「我們全力配合。」
蘇文斌說。
「該報導的報導,該對接的對接。」
陳組長記了一行。
「你個人有什麼看法?」
蘇文斌停了半拍。
「李縣長思路新。」
他說。
「有些做法,我們以前沒往那邊想。」
「比如?」
「比如評論區接單。」
蘇文斌說。
「老百姓的事,辦得快。」
陳組長抬眼。
「你剛到任時,認同這個做法嗎?」
蘇文斌的笑容還掛著,眼角卻收了收。
「一開始,我擔心會流於形式。」
他說。
「後來一看效果,確實管用。」
陳組長看著他。
「現在呢?」
「現在我支持。」
蘇文斌答得穩當。
「成績擺在那裡,沒什麼可挑的。」
陳組長沒再追問,把筆合上。
「行,謝謝蘇部長。」
蘇文斌站起身,又客氣了一句。
「陳處長在涼水縣多待兩天。」
「有什麼需要,儘管講。」
他出去後,會議室安靜下來。
陳組長坐在桌後,把筆記本從頭翻了一遍。
四個人的話,他都記著。
孫國慶直,張秀芳實,方志明話裡帶著感慨,蘇文斌處處留著分寸。
沒有一個人說李錚不好。
陳組長盯著本子上那幾頁字,看了好一陣。
門外,李錚和宋明輝還在樓下等著。
談話從下午兩點開始,一直拖到傍晚。
陳組長帶來的三個組員,也陸續從別的房間出來。
幾個人在走廊碰了個頭,低聲對了情況,沒往外傳。
天色暗下來時,陳組長合上筆記本,從會議室走出來。
李錚和宋明輝迎上去,
「陳處長,談得怎麼樣?」
陳組長沒有直接回答。
他把筆記本夾在腋下,看了看兩個人。
「今天先到這兒。」
他說。
李錚沒有追問。
陳組長往樓梯口走了兩步,又停下,轉過身。
「明天還要走訪幾戶群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