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國棟走後，李錚坐回桌前。
桌上那份等著簽的供暖應急維修批件還攤著，紙角被窗縫裡的風帶了一下，翻起半邊又落回去。
他拿起筆，把方志明報上來的料款和人工逐項核過，簽下名字。
剛把筆擱下，手機震了一下，是方志明打來的。
「李縣長，三個小區都補完了。」方志明說，「試運行也跑過了。」
「室溫呢？」
「剛測完。」方志明停了停，「三個小區室溫都回到十八度以上。」
「最低的那戶多少？」
「十八度二。」方志明說，「住戶說，屋裡暖和了。」
「好。」李錚說，「明天再去複測一遍，別讓溫度掉回去。」
「我盯著。」方志明說，「明天一早就去。」
宋明輝到柳河鎮衛生院的時候，院長老劉正蹲在藥房門口清點貨架。
貨架上空了大半，幾個塑料筐里零零散散放著幾盒藥，標籤朝外，一眼就看得出品種單薄。
「宋書記。」老劉站起來，手在衣襟上擦了擦。
宋明輝沒理他的客氣，徑直走到貨架前，伸手撥了撥那幾盒藥。
「感冒藥呢？」
「斷了。」老劉低頭。
「降壓藥？」
「剩兩盒。」
「小孩發燒用的退燒藥？」
老劉沒吱聲，伸手指了指最底層那個空筐。
宋明輝轉過身，看向跟在後面的周海燕。
周海燕是衛健局局長，四十出頭，戴著眼鏡，手裡攥著一份表格，臉色不太好看。
「海燕，這事你知道多久了？」
「上周就接到了反映。」周海燕答得不痛快。
「上周。」宋明輝把這兩個字念了一遍，「那為啥今天還是空架子？」
周海燕張了張嘴。「供應商那邊拖著不發貨。」
「拖了幾天？」
「催了三次了，說運力緊張。」
宋明輝看著她，沒有發火，但嗓門收得很低。
「運力緊張是他的事。」宋明輝說，「老百姓買不到藥，是你的事。」
周海燕臉上的血色淡了一層，嘴唇動了動，沒接上話。
宋明輝沒再看她，掏出手機。
「供應商電話，給我。」
周海燕趕緊翻表格，把號碼報出來。宋明輝直接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四聲才通。
「喂，哪位？」對面嗓音懶洋洋的。
「涼水縣委書記，宋明輝。」
那頭一下安靜了。
「宋書記，您好您好。」聲音立刻換了個調。
「柳河鎮衛生院的藥，催了三次沒到。」宋明輝沒跟他繞彎子，「感冒藥，降壓藥，退燒藥，缺了多少你心裡有數。」
「宋書記，確實最近運力有點緊。」
「兩天。」宋明輝打斷他，「後天下午六點之前，全部到位。」
對方停了一下。「宋書記，這個時間有點。」
「到不了，換供應商。」宋明輝說，「涼水縣不養拖著不幹活的。」
電話那頭徹底沒了聲。
「聽清了沒有？」宋明輝問。
「聽清了，後天六點之前，一定到。」
宋明輝掛了電話，把手機收回兜里，轉頭看向站在藥房外頭的陶春明。
陶春明是縣醫院院長，五十出頭，背著手站在走廊里，聽了全程，臉上帶著幾分緊張。
「老陶。」宋明輝叫他。
「在。」
「供應商的貨後天才到。」宋明輝說，「中間這兩天，鎮上的老人小孩不能斷藥。」
陶春明點頭。「縣醫院庫存里有一批。」
「夠不夠？」
「感冒藥和退燒藥夠。」陶春明說，「降壓藥緊一點，但先勻一部分下來，撐兩天沒問題。」
「那就勻。」宋明輝說，「今天就送下來。」
「我回去就安排車。」陶春明應下。
宋明輝走到院子裡，老劉跟在後頭，搓著手。
「宋書記，這事怪我沒早報。」
宋明輝停下腳步，看了他一眼。
「以後藥品庫存低於安全線，直接報衛健局。」宋明輝說，「別等到架子空了才喊。」
老劉連連點頭。
宋明輝上了車，車子駛出衛生院大門，他拿出手機，給李錚發了條消息。
藥品這邊我盯住了，縣醫院今天先調一批下去，供應商後天補齊。你那邊班車怎麼樣了。
李錚的回覆很快。
正在客運站。
客運站候車大廳里，李錚坐在一把塑料椅子上，對面坐著客運公司經理老馮。
老馮四十多歲，頭髮梳得油亮，手裡攥著一份行車排班表，坐姿端正，但眼神一直往旁邊飄。
「馮經理，昨天電話里說的恢復四趟，落實了沒有？」
「落實了。」老馮趕緊答，「今天早上第一趟已經跑了。」
「司機到位了？」
「到位了，兩個司機輪班。」
李錚點了點頭，把那份排班表拿過來翻了翻。
「冬天客少，你們減班，我能理解。」李錚把表放回桌上，「但有一條，以後減班必須提前報備。」
老馮眨了眨眼。「報備？」
「楊家溝到縣城這條線，沿途三個村。」李錚說，「老人進城看病，學生周末回家，都指著這趟車。」
老馮沒吭聲。
「你減班之前，跟誰商量過？」
「這個……」老馮的手在排班表上搓了一下，「公司內部定的。」
「內部定的，乘客不知道。」李錚看著他，「一覺醒來車沒了，站在路邊乾等，這算什麼？」
老馮把頭低下去。
「以後要減班，先報交通運輸局。」李錚說，「減哪一趟，減多久，有沒有替代方案，都要寫清楚。」
「替代方案？」老馮抬頭。
「減班可以，但得保證群眾有車坐。」李錚說，「要麼調小車跑，要麼跟鄰線合併，總之不能讓人斷在路上。」
老馮把這幾句話在腦子裡過了過。
「李縣長，這個我記下了。」
「虧損的部分，縣裡按線路補貼。」李錚說，「這個我昨天已經跟你講過了。」
「講過了。」老馮點頭，「補貼到位，我們沒話說。」
李錚站起身。「馮經理，咱們把醜話說前頭。」
老馮也跟著站起來。
「補貼給你，班次就不能再偷偷減。」李錚看著他，「評論區盯著呢，群眾的眼睛比我厲害。」
老馮賠了個笑。「不減了，不減了。」
李錚出了客運站，上車回縣政府。
路上他給宋明輝回了消息。
班車今天已經恢復四趟，客運公司簽了承諾，以後減班必須提前報備並提供替代方案。虧損部分縣裡按線路補。
宋明輝秒回了一個字。好。
兩天後，周小軍抱著電腦進了李錚辦公室。
「李縣長，三件事的反饋都出來了。」
「念。」
周小軍翻開後台。「供暖那邊，北區住戶留言說屋裡熱乎了，有個老人專門發了一條，說終於不用穿棉襖睡了。」
李錚點頭。
「藥品這塊，柳河鎮那邊反饋藥到了。」周小軍翻到下一頁，「有個大姐說孩子發燒跑到衛生院，退燒藥有了，沒再往縣城折騰。」
「班車呢？」
「楊家溝的留言最多。」周小軍笑了笑，「有人說早上那趟車準時到了，還有人說馮經理親自跟車跑了一趟。」
李錚沒接這茬，手指在桌面上輕點了一下。
「三件事，從評論區收到留言到全部解決，幾天？」
周小軍掰著指頭算了算。「供暖三天，藥品兩天半，班車隔天就恢復了。」
「加在一起，一周之內。」李錚說。
「一周都不到。」周小軍糾正。
李錚沒抬頭，繼續看桌上的文件。
周小軍往下刷了刷，忽然手停住了。
「李縣長，有一條留言。」
「什麼留言？」
周小軍把電腦轉過來，屏幕上一條評論被頂到最前面，點讚數已經破了八千。
李錚看了一眼。
那條留言寫著：現在涼水縣有問題直接發評論區，比打12345還快。
周小軍盯著那個數字。「八千多贊，還在漲。」
李錚看著那行字，沒說話。
周小軍截了個圖，發到李錚手機上。「要不要在評論區回一下？」
「不回。」李錚拿起手機，看著那張截圖，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兩秒。
他打開通訊錄，翻到一個名字。
鄭明遠。
李錚把截圖轉了過去，沒加一個字。
手機擱回桌面，他拿起筆，繼續看光伏選址的圖紙。
周小軍站在旁邊，張了張嘴。
「李縣長，您發給鄭秘書長了？」
李錚沒抬頭。
「發了。」
周小軍還想問什麼，李錚的手機先亮了。
屏幕上跳出鄭明遠的回覆，只有四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