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志明走了。
李錚站在一樓走廊里停了幾秒，把手機掏出來看了一眼。
賀新民發來的消息在屏幕上亮著，三行字。
「李縣長，高速連接線路基全段成型，想請您來現場看。」
李錚回了兩個字。
「下午。」
下午兩點四十，車子拐出縣城往北跑了十幾分鐘，遠遠就能看到施工現場。
推土機和壓路機排在路基兩側，幾台挖掘機停在便道邊上，工人們三三兩兩在路面上忙活。
李錚下了車。
路基比他上次來的時候長了一大截，灰白色的碎石路面從腳下一直往前延伸出去。
兩側的邊溝已經修整完了，排水管預埋到位，管口露出一截黑色塑料邊。
賀新民從工地指揮部那邊小跑過來，安全帽歪了一點，手上還攥著一捲圖紙。
「李縣長。」
賀新民跑到面前站住，先把安全帽扶正。
「進度怎麼樣？」
李錚問。
賀新民把圖紙往腋下一夾，伸手往前面指了指。
「全線十四公里，路基完成百分之七十。」
賀新民走在前面帶路，邊走邊說。
「剩下的三個標段，一個在做軟基處理，兩個在壓實。」
兩人沿著路基往前走。
腳踩在碎石面上，硬實，沒有鬆動的地方。
李錚邊走邊看兩側的邊坡處理，坡面壓實後覆了一層土工布，壓得平整。
「這段邊坡誰做的？」
李錚蹲下來看了一眼接縫。
「三標段的隊伍。」
賀新民答道。
「跟咱們修快速通道的時候是同一支施工隊。」
李錚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走了大約四百米，前面出現一座橋樑的雛形。
混凝土橋墩已經澆好了，四根墩柱立在路基兩側的河溝上，模板還沒拆。
「這個涵洞橋什麼時候架梁？」
「下周。」
賀新民把圖紙抽出來展開。
「梁板在預製場做好了，運過來直接吊裝。」
李錚點了下頭，往涵洞下面看了一眼。
河溝里有淺淺的水流經過，橋墩底部的基礎澆築平整，沒有外露的鋼筋頭。
「賀局長，全線貫通的時間，卡得住嗎？」
李錚收回目光。
賀新民把圖紙捲起來，拍了拍上面的灰。
「七月底。」
賀新民的語氣帶著一股底氣。
「路基這個月全部收完，下個月進水穩層施工，六月瀝青面層，七月底通車。」
「有沒有卡脖子的環節？」
「目前沒有。」
賀新民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材料供應跟得上，人也夠，就看六月份別下連陰雨。」
李錚在心裡過了一遍這個時間節點。
七月底通車，正好趕上第四季度的招商推介會。
兩人在工地上走了半小時，李錚看了三個標段的施工情況，每一段的路基壓實度、邊坡處理、排水設施都檢查了一遍。
賀新民全程跟著，每個問題都答得清楚，不翻本子，不看手機，數據全在腦子裡裝著。
……
從工地回來，李錚沒直接回辦公室，先上了四樓。
宋明輝在裡面批文件，聽見敲門聲抬了頭。
「高速連接線看了？」
宋明輝放下筆。
「看了。」
李錚在沙發上坐下。
「七月底通車，問題不大。」
宋明輝把椅子往後推了半步，靠到椅背上。
「通了以後，到省城多長時間？」
「兩個半小時。」
李錚說。
「現在走老路加快速通道，四個小時。高速連接線一通，直接併入高速，省一半時間。」
宋明輝點了點頭。
「我算過一筆帳。」
李錚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翻開。
「快速通道加上高速連接線全部打通後，涼水縣的物流綜合成本能降三成半。」
「三成半？」
宋明輝的眼睛眯了一下。
「冷鏈車走高速省油省時間，司機周轉率提高，單趟運費下來。」
李錚把數字一條條擺出來。
「劉宏宇那邊測過，同樣一車貨發省城，走高速比現在省兩百塊。月發五萬件，一個月省十幾萬運費。」
宋明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路通了，招商的底氣就更足了。」
「對。」
李錚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
「我有個想法。」
「說。」
「第四季度辦一場招商推介會。」
李錚在紙上寫了一行字。
「高速通了以後，客商來涼水縣考察，不用再走四個小時山路。這個條件擺出來，比任何宣傳材料都管用。」
宋明輝想了想。
「推介會的規模呢？」
「不搞大的。」
李錚說。
「精準邀請，針對枸杞深加工、新能源配套、農旅融合三個方向，篩選二十到三十家目標企業。」
「地點呢？」
「就在涼水縣。」
李錚把筆記本合上。
「讓他們親眼看現場，比在省城酒店裡放PPT強十倍！」
宋明輝點了下頭。
「行，這個事你先牽頭做方案。」
宋明輝站起來走到窗邊。
「時間還有半年，夠準備。」
李錚應下，起身準備走。
「李錚。」
宋明輝叫住他。
李錚回頭。
「賀新民這兩年，幹得不錯。」
宋明輝的目光平靜。
「快速通道是他盯的，高速連接線也是他盯的。兩條大路，撐起了涼水縣的交通骨架。」
李錚點了下頭。
「當初讓他代理局長的時候，還有人說他壓不住場子。」
宋明輝嘴角動了動。
「事實說話。」
……
李錚下了樓回到自己辦公室，把招商推介會的初步想法列了個提綱。
高速連接線七月通車，八九月做籌備，十月推介會。
時間線排得開。
他正寫著，手機震了一下。
賀新民的消息。
「李縣長，有個事想當面說，能來一趟嗎？我還在工地。」
李錚看了看時間，站起來拿了車鑰匙出門。
二十分鐘後，他的車又停在施工便道上。
賀新民站在指揮部板房門口，手裡攥著手機，臉色跟下午在工地上帶他看路基時完全不一樣了。
李錚走過去。
「什麼事？」
賀新民往四周看了一眼，確認旁邊沒人，把李錚領到板房裡面。
「剛才接了個電話。」
賀新民把手機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按了兩下。
「我讓人核查各標段的材料供應商資質，三標段的混凝土供應商有點問題。」
「什麼問題？」
賀新民的喉結動了一下。
「這家供應商叫鼎盛建材。」
賀新民把聲音壓低了一檔。
「查工商信息的時候發現，它兩年前的股東名單里，有一個名字。」
李錚盯著他。
賀新民從桌上拿起一張列印出來的工商信息頁，遞到李錚面前。
「鑫達建材曾經的下游關聯企業。」
李錚接過那張紙，目光落在上面圈出來的那個名字上。
他的手指在紙面邊緣按緊了。
「李縣長，高速連接線三標段的混凝土，都是這家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