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能科技的車到涼水縣的時候，李錚剛從宋明輝辦公室出來。
周小軍在樓梯口截住他。「李縣長，瑞能的人到了，三個人，在一樓等著。」
「走」
李錚下樓，一樓接待室里坐著三個人。
領頭的四十出頭，寸頭，黑色polo衫，坐姿端正但不拘束。
後面兩個年輕些，一人抱著筆記本電腦，一人背著工具包。
領頭的人站起來，伸出手。
「李縣長，瑞能科技陳衛東。」
李錚握了一下。手掌乾燥，有繭，技術人員的手。
「陳總，一路辛苦。」
「不辛苦，兩個半小時。」陳衛東笑了一下，
「以前查地圖顯示四個多小時，差點沒敢來。看了你們通車視頻才知道高速通了。」
李錚沒在這個話題上停留。「今天安排很簡單，先去現場看，回來再談。」
陳衛東點頭。「最好。圖紙看一百遍不如到現場站一站。」
李錚扭頭看周小軍。「通知韓啟明，我們二十分鐘到。」
周小軍拿出手機撥了出去。
四輛車從縣政府出發，沿快速通道往東北方向跑了十五分鐘。
遠處的光伏板陣列在陽光下泛著深藍色的光澤，鋪滿了整個緩坡。
車停在電站入口。韓啟明已經在大門口等著了，安全帽夾在腋下。
「韓總。」陳衛東下車，目光已經越過韓啟明落在了身後那片光伏方陣上。
韓啟明跟他握了手。「歡迎，進去看。」
一行人進了電站。陳衛東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每走幾步就停一下，眼睛掃一圈設備。
第一個停頓點是匯流箱。他蹲下來看了看銘牌，手指划過型號編碼。
「華為的。」陳衛東站起來，對身後的技術員說了一句，「記一下，十六路匯流。」
技術員在筆記本上飛快地敲了幾下。
韓啟明在旁邊跟上。「全站一百二十台匯流箱，分四個陣列。」
「併網容量？」陳衛東問。
「三十兆瓦。」
「實際峰值能到多少？」
「夏季正午最高二十八兆瓦。」韓啟明答得利索，「年均利用小時數一千四百五十左右。」
陳衛東點了下頭，沒評價，繼續往前走。
第二個停頓點是逆變器。他繞著一台箱式逆變器轉了一圈，在背面的散熱口前蹲下來，看了幾秒通風間距。
「陽光電源的，三點一五兆瓦單台。」陳衛東站起來拍了拍褲腿，「效率多少？」
「百分之九十七點三，全站平均。」韓啟明報了個數。
「不錯。」陳衛東吐了兩個字。他扭頭看了看逆變器到變壓器之間的線纜走向，目光沿著線路一直追到了遠處的變電站方向。
「變電站在哪邊？」
韓啟明往東面指了一下。「走五分鐘。」
「去看。」
一行人沿著站內道路往東走。路兩旁的光伏板整齊排列，支架高度統一，傾角一致。
陳衛東走的時候一直在看地面，看線纜溝蓋板，看排水坡度。
他那兩個技術員一個在拍照記錄，一個在筆記本上打字，鍵盤聲斷續續地響。
變電站到了。升壓變、斷路器、隔離開關、計量裝置，全部整齊排列在圍欄里。
陳衛東沒進圍欄，站在外面看了一圈。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變電站南側那塊空地上。
那塊空地大概兩畝大小，地面是平整過的碎石地基，四周有排水溝。
當初建站的時候預留的，一直沒有用。
陳衛東朝那塊空地走了過去。
他走到空地中間，蹲了下來。
李錚站在後面沒動。韓啟明看了李錚一眼，也沒說話。
陳衛東蹲在那裡，目光慢慢掃過整塊空地。
從東到西，從南到北，像是在用眼睛量尺寸。
他的一個技術員蹲到旁邊，打開工具包，掏出一把雷射測距儀，對著空地邊緣打了幾個點。
「長邊六十二米，短邊四十一米。」技術員報了個數。
陳衛東點了下頭，手指在地面的碎石上按了按，感受了一下地基硬度。
他蹲了足五分鐘。
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過身。
「這塊地夠放一組二十兆瓦時的儲能櫃。」
陳衛東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一個確定的事實。
韓啟明的眼睛亮了一下，但沒出聲。
陳衛東走回來，站在李錚面前。
「李縣長，我說我的初步判斷。」
「說。」
「你這個電站三十兆瓦，配百分之十的儲能容量，也就是三兆瓦、六兆瓦時。」
陳衛東伸出手比了個數，
「這是最基本的配置，只能做調峰削峰。」
他停了一下，把手收回去。
「但如果配到十兆瓦、二十兆瓦時。」陳衛東的目光掃了一下那塊空地的方向，「那就不只是調峰了。余電全存，峰值全放，上網電價能多拿八分。」
陳衛東點了下頭，
「而且審批層面，帶儲能的項目現在是優先通道。你們如果要做二期擴容，有這套儲能在手裡，省電網那邊材料遞上去就能批。」
李錚看著他。「投資規模呢？」
「十兆瓦、二十兆瓦時的磷酸鐵鋰儲能系統。」陳衛東把這幾個字說得很清楚，「含設備、安裝、併網調試，全部打包，兩千萬。」
兩千萬。
李錚的表情沒有變化。這個數他心裡早有預估，韓啟明之前報過儲能配套的大概量級。
「回收周期？」李錚問。
「按你們現在的光伏發電量和電價補貼算。」陳衛東掰了一下手指，
「七到八年回本，後面全是純收益。系統設計壽命十五年。」
韓啟明在旁邊補了一句。「儲能到位以後，光伏一期的回收周期也能縮短一年。」
陳衛東看了韓啟明一眼，接話。「對，存量項目和增量項目一起受益。這不是加法，是乘法。」
李錚把這些數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兩千萬投資，七到八年回本，年增收一百五十萬，還能加速光伏二期審批。
「你們之前做過的項目，安平縣和臨河縣那兩個。」李錚換了個角度，「運行情況怎麼樣？」
「安平那個運行兩年了，零故障。」陳衛東答得快，
「臨河的去年底併網，目前運行正常。兩個項目我都帶你看現場數據，隨時可以核實。」
李錚點了下頭。「詳細方案什麼時候能出？」
陳衛東想了一下。「給我兩周，出完整的可研報告。包括設備選型、施工方案、併網技術要求、投資測算，全套。」
「好。」
從變電站往回走的路上，宋明輝的電話打了進來。李錚接了。
「人走了沒有？」宋明輝問。
「還在現場。」
「怎麼樣？」
「有戲。」李錚只說了兩個字，「回去跟你細說。」
回到電站入口，陳衛東跟韓啟明又交換了幾分鐘技術細節，主要是併網接口標準和保護裝置的配置要求。
兩個人聊得很順暢，專業術語來回丟，沒有任何障礙。
李錚站在旁邊聽著。兩個技術出身的人碰到一起，三句話就能判斷對方是不是內行。
顯然，陳衛東的專業度讓韓啟明很滿意。
韓啟明最後說了一句，
「陳總，如果儲能配套到位，光伏二期的申報材料我下個月就能遞。省電網那邊的要求我清楚，帶儲能的項目排在前面。」
陳衛東點頭。「回去我先跟陳總匯報，出正式方案。」
李錚知道他說的「陳總」是法人代表陳志遠。
「我送你們出去。」李錚跟陳衛東三個人走向停車場。
車門拉開，陳衛東正準備上車，突然回過頭來。
「李縣長，推介會的邀請函我收到了。」
李錚看著他。
「十月中旬對吧？」陳衛東的語氣鬆弛了些，不再是剛才在電站里那副純技術面孔，「到時候我帶著正式方案來。」
李錚點了下頭。「歡迎。」
陳衛東一隻腳已經踩上了車踏板。他又停住了，扭過身子看著李錚。
「李縣長，還有個事想問一下。」
「你說。」
陳衛東的目光帶了點試探。
「你們那個推介會，我能帶兩個同行一起來嗎？」他頓了一下，「他們也在找合適的項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