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真。」李錚看著巴特爾的眼睛，語氣平穩。
巴特爾的兩隻手攥在膝蓋上，指節發白。他嘴唇動了兩下，最後從嗓子裡擠出一句。
「那我聽縣長安排。」
李錚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推過去，手指點在空白處。
「我需要你幫我算幾個數。你一百二十隻羊，一天吃多少草？」
巴特爾的表情一變，涉及羊的事他比誰都利索。
「一隻羊一天三到四斤鮮草。一百二十隻，一天四百多斤。」
「五百畝夠不夠？」
巴特爾把手掌往外一攤，聲音比之前大了一截。
「綽綽有餘。板子底下草旺，五百畝養兩百隻都不擠。」
李錚記下來，又問了一句。
「你現在租草場一年多少錢？」
巴特爾的臉上閃過一絲窘迫。
「兩萬八。年在漲。」
李錚把筆擱下看著他。
「如果板底下的區域免費給你用，你省這筆錢。作為交換，你的羊幫電站除草。公平嗎？」
巴特爾的嘴張開了，用力點頭。
「太公平了。我占便宜了。」
「你沒占便宜，電站也省了錢。」李錚把話收住，「回去等我消息，方案批了我讓何大勇通知你。」
巴特爾走的時候步子比來的時候快了一倍。周小軍送他到一樓大廳出了門，掏出手機給李錚發了條消息。
「巴特爾走了，整個人跟來時兩樣。」
李錚沒回。他已經在電腦前打開文檔，光標在空白頁面上閃爍。
兩天後，六頁方案列印出來擺在桌上。
李錚拿起電話撥韓啟明。
「韓總，方案擬好了，確認幾個技術條件。」
韓啟明那頭接得快。
「您說。」
「試點在一期三十兆瓦區域內，東南側五百畝。這片支架高度多少？」
「一米五到一米八。」
「不夠。要兩米以上才安全。」
韓啟明沉了兩秒。
「一期改支架成本太大。但可以加裝防護裙板，底部六十公分做物理隔離，羊進得去碰不到關鍵部件。」
「成本多少？」
「五百畝大概十二萬。比改支架便宜十倍。」
「電纜走線呢？」
「全走橋架，離地一米五，密封管道。羊碰不到。」
「逆變器箱體？」
「離地一米六，防護門帶扣鎖。」韓啟明頓了一拍，「李縣長，讓羊在底下吃草，加個防護裙板就夠了。二期直接支架抬到兩米，更省事。」
李錚在方案上標註確認條件，又追了一句。
「巡檢的人進場，羊擋路怎麼辦？」
「劃時段。每天上午九點到十一點巡檢，這個時段牧民把羊趕出主通道就行。」
「寫進協議。」
電話掛了。李錚在方案第三頁加了一段：巡檢時段清場主通道。
他又撥了何大勇。
「何鎮長，巴特爾的事你知道了？」
何大勇那頭的聲音帶著一股勁。
「知道了。巴特爾回去跟全村說了，旁邊三戶都來問我，什麼時候輪到他們。」
「先試一戶，數據出來再擴面。」李錚把話收緊，「你幫我跟巴特爾對接一件事。」
「您說。」
「讓他整理一份羊群清單。數量、品種、年齡結構，做載畜量測算用。」
「沒問題，明天給您。」
何大勇掛了電話坐在鎮政府辦公椅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幾下。
光伏板底下養羊。他在柳河鎮幹了八年，見過各種扶貧項目來了又走。養殖補貼打水漂的，合作社掛個牌子就散的，數不清。
但這個方案不一樣。不用投錢，不用建圈舍。牧民省了草場租金，電站省了除草費用，羊有蔭涼有好草。
三方都有好處，沒人吃虧。
他站起來拿手機撥巴特爾。
「何鎮長。」巴特爾的嗓音里還帶著從縣政府回來後的那股勁頭。
「縣長讓你整理羊群清單。數量、品種、年齡，寫清楚。」
「能。我每隻羊啥時候生的都記著。」
「明天給我。」
「今晚就給。」
何大勇把電話掛了，嘴角扯了一下。這個巴特爾，以前讓他填表格能拖半個月，現在當天就交。
第三天上午，巴特爾的清單和李錚的方案一起湊齊了。李錚拿著列印好的六頁紙上了四樓。
宋明輝的門開著。李錚敲了兩下走進去，方案放在茶几上。
宋明輝走過來坐下，拿起方案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翻頁的速度不快不慢，手指在幾處數字上停了停。
「五百畝，一戶牧民，一百二十隻羊。」宋明輝把方案合上，「收益怎麼算？」
「電站省人工除草費，一年約八萬。」李錚報數，「巴特爾省草場租金兩萬八。羊在板下狀態好，出欄率預計提升百分之十到十五，年收入多一萬多。」
宋明輝手指在方案封面上敲了一下。
「風險呢？」
「韓啟明確認過了。」李錚翻到第三頁指了一下，「加裝防護裙板十二萬，電纜全封閉走橋架，巡檢時段清場。設備損壞的可能性接近零。」
宋明輝把茶杯端起來轉了半圈，放下。
「不急著鋪開。先跑三個月，看數據。」宋明輝看著李錚，「草量變化、設備完好率、羊群健康，三個月後拿數字說話。」
「方案里寫了。試運行三個月，到期後根據數據評估擴面。」
宋明輝重新拿起方案翻到最後一頁，從茶几上拿起筆，在審批意見欄寫了一行字，簽了名。
「去干吧。」宋明輝把方案推回去，「評論區怎麼回？」
「直接告訴他下周來簽協議。」
宋明輝點了下頭。
李錚回到辦公室撥了周小軍。
「那條留言，現在回復。內容我說你寫。」
周小軍那頭鍵盤準備就緒。
「巴特爾大哥，你的想法我們研究了，可以。下周來簽協議。」
周小軍敲完，確認了一遍。
「發了。」
「置頂。」
周小軍把這條回復拖到評論區首位。他剛鬆開滑鼠，頁面上的評論數字就開始跳。
十分鐘，三十七條新評論湧進來。
「光伏板下面養羊？這什麼操作？」
「涼水縣又整活了。」
「等一下，牧民不用花錢租草場了？」
「省租金，還幫電站除草，雙贏啊。」
「三贏。羊也贏了，有陰涼有嫩草。」
「我家也在那附近，能不能也參加？」
「這要是跑通了，全國光伏電站都能複製。」
半小時過去，評論破了一百條。周小軍給李錚發了條消息。
「半小時一百多條了，還在漲。好幾條問能不能擴面。」
李錚看了消息沒回。他翻開筆記本在最後一行寫了幾個字：三個月後看數據。
手機又震了一下。韓啟明的消息。
「李縣長，評論區的事看到了。另外有個情況跟您說一聲，儲能併網的日子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