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錚看著鄭明遠那條消息,把手機放回桌面上。
他拿起座機撥了宋明輝的號碼。
「宋書記,鄭明遠說調研報告出了。」
電話那頭停了一拍。
「上來。」
李錚合上筆記本,起身上了四樓。
宋明輝辦公室的門開著。他坐在桌後面,手裡沒拿筆,桌面上的文件被推到了一邊。老花鏡擱在手邊,沒有戴。
李錚進去,在沙發上坐下來。
宋明輝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兩個人就這麼等著。
李錚的手擱在筆記本上,手指沒有動。宋明輝的手掌按在桌面上,目光落在桌上那副老花鏡上面。
辦公室里很安靜。
手機響了。
宋明輝的手機。
他拿起來看了一眼屏幕,手指在接聽鍵上停了半秒。
「鄭秘書長。」
宋明輝按了免提,把手機擱在桌面上。
鄭明遠的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語速不快不慢。
「宋書記,李縣長在嗎?」
「在。」李錚在沙發上應了一聲。
「那我一起說了。」鄭明遠的語氣很平穩,跟平時通報工作進展時一模一樣。「區劃地名處的調研報告出來了,正式文件今天下午簽發。」
宋明輝的手從桌面上鬆開,擱到扶手上。
「核心結論是什麼?」宋明輝問。
鄭明遠停了一拍。
「報告的原話我念給你們聽。」鄭明遠的語速慢了下來。「涼水縣各項指標基本達到撤縣設市參考標準,建議列入下一批評估名單。」
宋明輝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李錚的手擱在筆記本邊緣,手指收緊了一下。
「基本達到。」宋明輝把這四個字重複了一遍。
「對。」鄭明遠說。「基本達到,建議列入。」
宋明輝沒有追問。他坐在椅子上,身子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副老花鏡上。
李錚在沙發上坐著,手指按在筆記本封面上,沒有翻開。
「基本達到」四個字他聽得很清楚。趙處長幹了十五年區劃工作,經手過六個撤縣設市案例。這份報告裡用的每一個詞都是經過斟酌的。
不是「完全達到」,是「基本達到」。
不是「確認列入」,是「建議列入」。
措辭留了餘地。但方向是正面的。
「鄭秘書長,這份報告接下來走什麼程序?」李錚的聲音很平。
「報省政府常務會。」鄭明遠說。「常務會審議通過之後,由省政府正式上報,進入審批程序。」
宋明輝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按了一下。
「常務會什麼時候開?」宋明輝問。
「年後。」鄭明遠說了兩個字。
宋明輝的手從扶手上鬆開,擱回桌面上。
「具體時間還沒排。」鄭明遠接著說。「但報告已經簽發了,流程在走。」
李錚看了宋明輝一眼。宋明輝的目光從桌面上抬起來,跟他對了一下。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還有一件事。」鄭明遠的聲音從手機里傳過來。「趙處長在報告附件里單獨寫了一段評語。」
宋明輝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寫了什麼?」
鄭明遠停了兩秒。
「他說,涼水縣是他經手的案例中,縣級政府提供數據台帳最完整、來源最清晰的一個。」
宋明輝的嘴角動了一下。幅度很小,坐遠了看不出來。
「知道了。」宋明輝說。
「就這些。」鄭明遠的語氣還是很平。「報告正式件明天寄到你們那裡,收到之後歸檔備查。有什麼情況我再通知。」
「辛苦了,鄭秘書長。」宋明輝說。
「應該的。」
電話掛了。
宋明輝把手機從桌面上拿起來,鎖了屏,放在一邊。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李錚坐在沙發上,手擱在筆記本上,手指沒有動。
宋明輝坐在桌後面,手掌按在桌面上,目光落在窗戶的方向。窗簾拉著半扇,外面的光線透進來,照在桌面上那副老花鏡的鏡片上。
兩個人都沒有開口。
從李錚穿越到涼水縣的第一天算起,到今天,三年。
三年前涼水縣負債十二個億,路燈壞了沒人修,評論區第一條留言是老楊問灌溉渠什麼時候能修好。
三年後,全年GDP從不到十五個億漲到接近三十個億,財政自給率從不到百分之三十漲到百分之五十五,常住人口淨增一萬四千人,光伏總裝機全省縣級第一,電商年銷售額兩個多億,產業園區從荒地變成了有企業排隊等地的地方。
這些數字,每一個背後都有人。有老楊帶著二十三個年輕人種的枸杞田,有張海峰四條產線日夜不停的加工廠,有林曉峰凌晨兩點還在直播間裡賣貨,有韓啟明從打第一根樁到併網沒有拖過一天。有劉宏宇滿載的冷鏈倉,有趙建平三條包裝線的設備轟鳴,有孫國慶帶著戶籍科在產業園宿舍一間一間敲門。
有周小軍的民聲辦,有方維的維農科技,有何大勇從柳河鎮跑到縣政府送農業部文件時比平時快兩倍的腳步。
還有宋明輝。這個在涼水縣坐了十幾年的書記,暴雨夜上過河堤,光伏併網那天親自到了現場,從「不求有功但求無過」變成了「這輩子我以為看不到今天」。
所有這些,濃縮成調研報告裡的一句話:基本達到撤縣設市參考標準,建議列入下一批評估名單。
李錚的手指在筆記本封面上按了一下。
「基本達到」和「建議列入」這兩個詞,放在官方文件里,已經是最積極的表態了。趙處長做了十五年區劃,他的措辭就代表了他的判斷。
但「基本達到」終究不是「完全達到」。常務會審議的時候,任何一項指標被質疑,都可能被打回來。
宋明輝的手從桌面上鬆開,靠回椅背。
一分鐘過去了。
辦公室里只有牆上鐘錶指針走動的細微聲響。
宋明輝先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輕。
「常務會什麼時候開?」
這句話他剛才在電話里問過鄭明遠。鄭明遠說的是「年後」。
但他又問了一遍。這一遍不是問鄭明遠,是問自己,也是問李錚。
李錚看著他。
「鄭秘書長說年後。」李錚的聲音也不高。「具體時間他沒說,但報告已經簽了,流程在走。」
宋明輝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一下。
「年後。」宋明輝把這兩個字含在嘴裡,像是在稱它的分量。
他的目光從窗戶那邊收回來,落在李錚臉上。
「李錚,這中間有一段空窗期。」
李錚點了下頭。
「報告簽發到常務會審議,中間可能一個月,也可能兩個月。」宋明輝的手從扶手上鬆開,手掌按在桌面上。「這段時間裡,涼水縣的數據不能掉,項目不能停,任何一個環節出了問題,都會被放大。」
李錚的手指在筆記本邊緣按了一下。
「我知道。」
宋明輝看著他,停了兩秒。
「年終數據什麼時候出?」
「老周在算了。」李錚說。「這兩天應該能出最終版。」
宋明輝點了下頭,拿起桌上的老花鏡戴上。
他重新拿起筆,拉過桌面上被推到一邊的文件。
「出來了叫我。」
李錚站起來,拿著筆記本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回過頭看了宋明輝一眼。
宋明輝已經低頭在批文件了,筆尖在紙面上移動,手很穩。
李錚轉身出了門。
走廊里的光線從窗戶斜著照進來。他沿著樓梯往下走,腳步不快不慢。
回到辦公室,李錚在椅子上坐下來。他翻開筆記本,找到撤縣設市那一頁。
頁面上寫著幾行字。
常住人口:13.2萬。城鎮化率:55.1%。財政自給率:55.1%。
他拿起筆,在最下面加了一行。
調研報告:基本達到,建議列入。待常務會審議。
寫完之後他把筆放下來,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兩秒。
手機響了。
老周發來的消息。
「李縣長,年度數據最終版明天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