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商議後,姬子、三月七和星的選擇出奇一致。
她們伸出手,推開了那扇走廊盡頭的門。
剎那間,三人的意識像被一股溫柔的力量托起,開始旁觀米哈伊爾的一生。
她們看著他在人生中每一個轉折點上的選擇,看著曾經的無名客們如何照拂這個從露莎卡星走出來的少年。
更讓她們震動的是——這一切的背後,爭奪「鐘錶匠」遺產的策劃者,從來都是米哈伊爾本人。
他早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如果星穹列車的航線沒有出意外,如果列車從黑塔空間站出發後直抵匹諾康尼,沒有在雅利洛和羅浮耽擱,那麼列車組或許真能親眼見到還活著的米哈伊爾。
可正是那一路的波折,讓這位老人最後再見星穹列車一面的希望,徹底落了空。
故事進行到結尾,年老體衰的米哈伊爾和鐘錶小子進行了一場對話。
他告訴了「鐘錶小子」真正的來歷——它誕生在他的夢裡,是夢的奇蹟,而它真正的名字也不是「鐘錶小子」,而是「羅盤小子」。
對話到此結束。
姬子、三月七和星出來的時候,正好看見米哈伊爾和鐘錶小子走在前方。
四周的景物與存放米哈伊爾屍體的花園高度相似,她們都明白,這場夢快要結束了。
三個人的眼眶都是紅的。
星往前邁了一步,想要喊住他們。
話還沒出口,胳膊就被姬子死死拽住。
星翕了翕鼻子,聲音里全是壓抑的哽咽:「姬子……我不想……他們走。」
姬子沒有回頭,眼神堅毅,可淚水已經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緊緊地握著星的胳膊,聲音很輕:「不行,星。讓我們靜靜地看完吧。「開拓」……從不留戀過去。」
就在這時,米哈伊爾忽然回眸,朝她們投來一眼。
那目光里沒有悲傷,只有對後輩的期許與讚美。
然後,他轉回頭去,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可就是這麼一眼,讓從剛才起就一直強忍淚水的三月七徹底崩潰。
她的眼淚不斷往下淌,為了不哭出聲,她死死咬住下唇,肩膀不停地抽動,臉漲得通紅。
鐘錶小子拉著米哈伊爾的手,還是一副興高采烈的模樣:「我們到流夢礁啦!然後,還要去哪裡呀?」
對它來說,不管真的假的,流夢礁就是它的家。
米哈伊爾看著它那無憂無慮的笑臉,努力想扯出一個笑,卻只擠出一點單薄的弧度:「鐘錶小子,我應該……不會再去哪裡了。」
他抬起頭,望著夢境裡的月亮,雙手輕輕握住輪椅的把手:「我已經走得夠遠了。是時候,稍微休息一下了……」
鐘錶小子叉著腰,沒聽出別的意思:「哦!那等你休息好了,我們再出發!」
在它童真的世界裡,沒有死亡這回事,哪怕最壞的石頭老闆,被正義的夥伴打倒也是受傷。
它只當米沙是累了。
米哈伊爾閉了閉眼,知道不能再瞞下去了,卻還是不忍心把話說得太重,只能委婉道:「不,我會留在這裡。然後……就結束了。」
鐘錶小子愣住了,眼睛瞬間睜大:「結束?米沙,這是什麼意思?」它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慌,「你明明說過,「開拓」之旅永遠也不會結束……」
米哈伊爾輕輕呼出一口氣,感受著這具身體裡最後一點力量正在散去,聲音輕飄飄得:「是啊,我是這麼說過。所以現在,該你決定自己的下一站了。」
「我的下一站?」鐘錶小子鬆開他的手,往後退了半步,語氣急切起來,「我從來都是跟著你的……米沙?你怎麼了?你今天好奇怪!如果不開心,我們可以像平時那樣——用「鐘錶把戲」!」
在它看來,只要把米哈伊爾的情緒撥到「開心」,一切就能好起來。
米哈伊爾只是閉眼,輕輕搖頭:「不用了。我沒有不開心。至於「鐘錶把戲」……是啊,在這片夢裡,它好像能解決一切問題。那麼,你知道「鐘錶把戲」到底是什麼嗎?」
鐘錶小子呆了呆:「是什麼?我不知道。」它最拿手的就是這個,可它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米哈伊爾轉過頭,認真地看著它。
那話語既像在說給它聽,又像在說給身後的姬子等人聽,也像在說給所有迷茫的人聽。
「每個人都會有迷路的時候,猶豫不決,不知道該去往哪個方向。它存在於這片夢境中,也存在於夢境之外的任何地方。」
他抬起頭,望向頭頂黃金十二時刻在原始憶域中的倒影:「但無需害怕,正如人們會感到迷茫,在某個瞬間,他們也會下定決心,做出一個大膽但又了不起的決定。」
「無論那是鎮靜的,歡欣的,憤怒的、還是悲傷的,他們需要的只是一道小小的推力,然後就能邁開步伐,走向屬於自己的前方。」
「我把這小小的力量留給你,並期待你將它帶給更多的人。」
「這就是「鐘錶把戲」,名為「開拓」的意志。」
鐘錶小子終於徹底聽懂了。
悲傷從它的心裡漫出來,可它什麼都做不了。
它只能看著米哈伊爾慢慢靠回輪椅,看著他臉上那不屬於孩童的疲憊。
它不喜歡那個安安靜靜、了無生氣的米哈伊爾。
它只想要那個創造出自己的米沙。
米哈伊爾最後看了姬子等人一眼,朝她們微微點頭。
姬子會意,帶著星和三月七慢慢走到輪椅後方。
她們站定,為這位崇高的無名客送行。
「鐘錶的指針周而復始,就像人的困惑、煩惱、軟弱……搖擺不停。」
他沒有開口,可聲音卻從四周每一個角落湧出來。
他用最後一點憶質,在懷中輕輕凝出一頂帽子,抱在胸前,悄然閉上了眼。
「但最終,人們依舊要前行。」
他的眼皮徹底合攏。
那副孩童模樣的軀殼開始變化,一點點變回姬子等人最初見到的模樣——一個垂垂老矣的米哈伊爾,安靜地靠在輪椅上,像只是睡著了一樣。
「就像你的指針,永遠落在前方。」
「我的旅途,到此為止了。從今以後……就是你的路了。」
周圍的景象開始剝離、消融,像一幅被水沖淡的畫。
姬子等人半跪在地上,緩緩起身,看著這片夢境一點點褪色,最後歸於虛無。
「再見,米哈伊爾——」
塵途行已盡,殘夢寄孤光。
志付後來者,征途向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