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星期日在原始憶域的湍流中穿梭時,又想起了從前的事。
那時他還沒當上家主,只以「神父」的身份坐在告解室的窄窗後面,日復一日聽著人們把最不堪的隱秘吐出來。
他碰過很多案例,有三樁記得格外清楚。
其一為天環族僕從,他晚宴失手打翻餐食,因為懈怠,刻意撒謊隱瞞事故。事情敗露被家主辭退,內心愧疚前來告解。
其二為偷渡客,他變賣全部家產,賣兒賣女,不顧一切偷渡來到匹諾康尼追逐虛幻美夢。明知偷渡是違禁,依舊鋌而走險,把全部人生寄托在夢境的虛假歡愉之上 。
其三為皮皮西富商,他依靠欺詐、鑽規則漏洞積累財富;利用家族制度,巧取豪奪,榨取他人,財富來路不乾淨。享受著靠欺騙得來的奢華生活,良心不安前來一邊懺悔,一邊當面羞辱著他。
……
可按照匹諾康尼的律法和「同諧」的教義,他只能寬慰,不能裁斷。
哪怕罪人把什麼都說了,他也得給人留下一條改過自新的路。
日復一日,那些悔恨、貪婪、軟弱和僥倖像濁水一樣灌進耳朵,浸泡著他的心。
他曾經篤信的「同諧」信仰也因此動搖。
最終,星期日認為:人性自帶原罪,自由意志只會不斷催生罪惡,所以需要強制秩序保護人遠離罪惡!
他還記得自己曾在教堂里向「同諧」星神希佩發問。
「如果強者的權勢財富能掩蓋罪行,誰能對他們予以裁決?」
「如果弱者為延續生存需不惜代價,誰能為他們予以擔保?」
「如果至純善的靈魂都會犯下過錯,誰能給他們予以寬慰?」
「若,「以強援弱」,果真是樂園的根基,又是誰徒留他們在苦難的人間哀嚎。」
他喃喃地念著,耳邊忽然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由遠及近。
「哥哥,哥哥……」
星期日猛地睜開眼睛。
光線湧進來,他看見了知更鳥焦灼的臉,也看見了不遠處正靜靜站著的瓦爾特。
知更鳥見他醒了,關心地問了幾句。
星期日只是垂著腦袋,低低地應了幾聲,把那些還沒散盡的消極情緒,又一點一點咽回了心中。
緊接著,三人進行了一番討論。
星期日告訴瓦爾特,夢主還需要一點時間才能抵達,屆時會與星穹列車正式談判。
知更鳥也附和說夢主將至,他們兄妹二人需先行前往接見。
瓦爾特沒有多問,只說自己會留在這裡等候。
得到答覆後,星期日和知更鳥便告辭離開。
兄妹倆並肩走著,路上不時有人認出他們,熱絡地湊上來寒暄。
每次聊完,兩人都會在原處停一停,說上幾句閒話。
可這些閒話說著說著就變了味。
星期日每一聲感嘆,都帶著「秩序」的底色;知更鳥每一次回應,都守著「同諧」的本意。
本該輕鬆的閒聊,漸漸成了兩人之間一場又一場克制而微妙的辯駁。
知更鳥心裡的不安越來越重。
一個大膽的念頭從她腦子裡冒出來——家族裡的那個背叛者,會不會根本不是夢主,而是自己的哥哥?
正想著,她忽然瞥見遠處有一道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身影。
她心頭一緊,立刻猜到了對方的身份——正是那個把她丟進流夢礁的假面愚者。
星期日也注意到了,兄妹倆同時上前。
花火被拆穿後,非但沒慌,反而戲謔一笑,變回了本體的模樣。
她剛從流螢那兒吃了一肚子癟,正愁沒處找樂子。
如今撞上這對兄妹,自然不肯輕易放過。
她一口一個「雞翅膀男孩」,一口一個「雞翅膀女孩」,在兩人逐漸陰沉的目光里,對著星期日陰陽怪氣了好一會兒,末了把兩個遙控炸彈的開關分別拋向二人,便笑嘻嘻地溜了。
然而,令花火沒想到的是,知更鳥不像流螢和星那麼糊塗。
哪怕只有那幾句夾槍帶棒的話,知更鳥也已經隱隱從她的話里推斷出,星期日的確和家族的陰謀脫不了干係。
於是在之後等待夢主降臨的時間裡,知更鳥試探性地詢問星期日——你小時候那麼愛吃甜食,現在為什麼不吃了?哥哥,你變了好多。到底發生了什麼?
星期日沒有正面回答,只是在心裡嘆了口氣。
他是欣慰的。
妹妹已經變得這麼聰慧。
就算他和歌斐木的計劃失敗,就算自己不在她身邊,她也能好好照顧自己。
星期日仰起頭,忽然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即便在美夢中,也必須有人時刻保持清醒。」
知更鳥聽後,卻搖了搖頭:
「但那個人不應該是你,也不應該是任何特定的某個人。哥哥,你給自己的負擔太多了。」
「我們約定中的樂園……不該是這樣的。」
「匹諾康尼只是一場夢。它無法消解現實中的煩惱與痛苦,給人帶來真正的幸福……它能做的無非為人們提供一個逃避現實的去處,但也僅此而已。」
話音落下,兩人又進行了一場更激烈的辯駁。
知更鳥問:「匹諾康尼究竟是給了這些人未來,還是奪走了他們的未來?」
星期日眼帘微垂:「在那之前,你要知道……並非所有的人都能走向未來。」
「未來之於人,正如天空之於鳥兒。人們之所以誤以為飛翔是鳥類的天性,是因為他們從沒見過那些墜亡在地的鳥兒。」
話音落下,兩人的辯駁繼續開始。
這場交鋒,是理想主義與現實主義的對沖。
若說還有什麼機會能在思想上拉回成神前的星期日,大概就是此刻了。
可最終,身為理想主義者的知更鳥敗了。
不是她的理想太虛幻,而是星期日道出的現實太過真實。
知更鳥遊歷過寰宇,她見過那些「墜亡」的人。
她知道哥哥說的是真的。
她甚至沒法反駁。
不是所有人都能等來救贖。
這片宇宙的絕大多數人,確實就活在苦難里,一步也逃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