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太一之夢陸續開始有人甦醒。
除了秦隨安之外,最快察覺到自己身在夢中的,便是長夜月和黃泉。
再往後,黑天鵝與大麗花也先後掙脫了表層意識的蒙蔽。
可問題是,太一之夢是「秩序」星神的神國。
即便她們已經醒了,身體仍被三重夢境死死按在原地,連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來。
黃泉尤其頭疼。
太一之夢中,每個人的夢境各自獨立,彼此隔絕。
她在無數層疊的夢境裡迷了路,找不到出口,也找不到其他人。
好在,黑天鵝和大麗花是憶者,靠著感應,這對憶者雙子星很快就找到了彼此。
她們擁有穿行於夢境之間的能力。
兩人一合計,當務之急只有一條路:把最有可能破局的人先喚醒,再集合所有人的力量一起自救。
於是她們把第一個目標,定成了黃泉。
她們循著氣息,撕開一層薄薄的憶質屏障,落進了一座宅邸。
那是一座極典雅的日式大宅。
青瓦白牆,木廊幽深。
前庭栽著成排的櫻樹,花瓣落得滿地都是。
遠處能看見石燈籠和一座小小神社,再往後,是鋪著細砂的練刀場,竹刀靠牆立著,像主人剛剛離開不久。
大麗花環顧一圈,尾巴輕輕甩了甩,感慨道:「真漂亮。這位虛無令使的夢,倒是比我想像中要安靜得多。」
黑天鵝卻沒心情賞景:「別發愣了。快點找到她。像這種私人夢境,待得越久,越容易被夢境同化。」
兩人踏上木廊,穿行在迴廊之間。
太一之夢所幻化出的那些僕從、侍女、往來行人都對她們視而不見。
她們暢通無阻地走到宅邸最深處,推開一扇紙門。
陽光從院子裡漫進來。
黃泉跪坐在蒲團上,雙手捧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紅豆飯,正安靜地望著庭中的櫻樹。
她沒穿那身標誌性的裝束,也沒了白色挑染。一頭深紫長發溫順地披在肩後,身上裹著厚實的和服,領口繡著花紋。
然而,在她的頭頂上,卻長著兩隻殷紅的鬼角,給這份大和撫子似的嫻靜添了一絲妖冶。
黑天鵝和大麗花對視一眼,快步上前。
黑天鵝蹲下身,試探著喚她:「黃泉小姐,能聽見我說話嗎?這裡是星期日創造的里世界,你眼前的一切,都不是真的。」
眼看著,黃泉沒反應。
大麗花也湊了過去,聲音輕柔嬌媚:「黃泉小姐,醒一醒。我們是來帶你離開的。這裡只是「秩序」星神為你織造的夢境。」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說了好一陣,黃泉始終沒動,就那麼捧著碗,目光落向院裡的櫻樹。
黑天鵝率先停下了。
她盯著黃泉的眼睛,猶豫了片刻,低聲道:「黃泉小姐,你是不是早就醒了?」
黃泉終於轉過頭,看著她們,緩緩點了點頭。
黑天鵝鬆了口氣,隨即正色道:「我們是來請你一起脫離太一之夢的。光靠我們兩個憶者,破不開秩序神國的外殼。」
黃泉沒有拒絕。
她輕輕呼出一口氣,把碗放在一旁:「可以。但請等一等。」
她起身,從房間的暗櫃裡翻出幾根紅燭,抱在懷裡,朝走廊更深處走去。
黑天鵝和大麗花跟在後面,穿過幾道沒有點燈的廊道,最後停在一間極暗的和室前。
黃泉拉開紙門,裡面更黑了。
黑天鵝正想問為什麼不開燈,黃泉已經將紅燭一根根點亮。
火光搖搖晃晃地亮起來。
黑天鵝和大麗花這才看清,這間屋子中央擺著一座供台。
最上方是一男一女兩張黑白照片,面容年輕而溫和。
照片下方是兩碗早已涼透的紅豆飯。
再往下,擺著一把刀,刀身沒在鞘中——正是詔刀「無」。
大麗花皺起眉,壓著聲音問:「黃泉小姐,太一之夢展現的,不該是人最幸福美滿的時刻嗎?為什麼你的夢裡,父母卻……」
黃泉沒有回頭。
她點燃最後一根紅燭,合掌,閉眼,聲音平靜:「在這個夢裡,我的家鄉徹底清除了「八百萬神」。人們將最強大的十二尊惡神,鍛造成十二柄「護世詔刀」。那是我最開心、最幸福的時候。」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在出雲國,死亡並不可怕,也並非難以接受的事。活著的人,比死去的人要承受更多。」
她拜了三拜,直起身,上前握住那柄刀。
下一秒,她的髮絲間重新生出白色挑染,衣袍無聲地褪去,恢復成那身熟悉的裝束。
整座宅邸、庭院、櫻花、神社,全在背後像被風吹散的灰一樣剝落。
海浪聲從四面八方湧來,黑色的潮水漫過地板,吞沒一切。
黑天鵝和大麗花只覺眼前一花,再睜眼時,已站在一片無垠的黑海之上。
遠處,一輪漆黑的大日懸在天邊,照不出光,卻把整片空間壓得死寂。
這是黃泉的權柄,「生」與「死」的邊界。
黃泉將「無」佩回腰間,轉過身看她們:「麻煩你們繼續去找其他的幫手。把人帶到我這裡來,我可以讓他們清醒。」
黑天鵝咽了一抹口水,仿佛被勾起某些不堪回首的記憶,於是連忙帶著大麗花離去。
沒一會兒,兩人就帶著一臉茫然的流螢進入了這裡。
……
此時此刻,流螢還有些懵。
在她的記憶里,自己還在校園裡英雄救美,剛從幾個混混手裡救下那個灰發女孩。
兩人手拉手逛街,陽光正好,連空氣里都飄著甜味。
可下一秒,她就被兩個來歷不明的人綁到了這種鬼地方。
黃泉看著癱坐在地、滿臉驚恐的流螢,閉上眼睛,語氣裡帶著幾分歉意:「很抱歉,多有得罪。」
說完,她抬起手。
一股無形的力量落在流螢身上,那層太一之夢的餘韻被徹底衝散。
流螢驚恐的表情忽然變得僵硬。
她坐在地上愣了幾秒,忽然抬手拍了拍裙子,站了起來,鼻尖翕了翕,小聲說:「原來只是一場夢啊……謝謝大家救我出來。」
她沒有哭,可誰都能從她低下去的聲音里聽出難過和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