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的動靜也驚動了張中華。他和劉明遠正往添億走，遠遠就看到廠門口黑壓壓圍了一群人，鐵鍬和鋤頭在人群上方晃來晃去。
張中華臉色一變，快步跑過來，一邊扒開人群往裡擠，一邊沖那些扛著傢伙的男人們喊：「都別動手！都別動手！」
他擠到最前面，看見那三個男人已經被人群逼到麵包車旁邊了，臉上表情從開始的不可一世變成了驚恐。
張中華先沖那些村裡的爺們擺擺手，示意他們往後退，然後又偷偷朝王嫂使了個眼色，意思差不多得了，見好就收。
王嫂看見了那個眼色，也讀懂了……但她讀岔了。
她理解成「男人們動手會出事，女人上」。
她轉頭看向阿妍嫂，重重地點了點頭。
阿妍嫂立刻明白了，往前邁了一步，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姐妹們，上！」
添億的女人們早就憋著一股勁了。不管本村的還是鄰村的，誰不認識這些人是計生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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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娘家那邊被查過的，有親戚被罰過的，有自己躲過好幾年的，新仇舊恨攢到一塊，這一聲「上」喊出來，百十號女人呼啦啦湧上去。
撓臉、扯衣服、踹一腳。
張中華看著亂成一團的廠門口，一腦門的黑線。
他轉身沖人群外面喊：「阿濤！阿浩！快去拉住你們婆娘！」
王英濤正站在人群外圍，聽到張中華的話，先是一愣，然後趕緊擠進人群去拉王嫂。
王玉國也衝過去拉自己的大嫂，兩人被女人們擠得東倒西歪。
外圍的女人們聽到了張中華的話，也開始幫忙拉人。
一邊拉，一邊還不忘偷偷補上一腳。
那三個男人在人群里捂著腦袋抱著胳膊。
等到場面終於控制住，三個人從人群里露出來的時候，已經狼狽不堪了。
臉上的血道子一道一道的，衣服被撕爛了好幾處，袖口耷拉著，身子上全是腳印，領頭的那個公文包都丟了，不知道被踢到哪個角落裡去了。
三個人一句話沒敢再多說，連滾帶爬地鑽進麵包車。
車門都來不及關嚴，發動機一響，車屁股冒著青煙，頭也不回地開走了，在村口拐了個彎，消失在土路盡頭。
張中華黑著臉走到王嫂面前，臉上的表情又氣又無奈。
「阿濤家的，你們怎麼還動上手了？」
王嫂拍了拍手上的灰，理直氣壯地說：「二叔，不是你讓我動手的麼？」
「我什麼時候讓你們動手了？」張中華一瞪眼。
「你剛才那個眼色……」王嫂學了一下，「不就是你拉開男人，讓我們女人上麼？」
「你是這麼理解的？」張中華差點被氣笑了，「我意思是見好就收！」
「哈？」王嫂愣住了，「你是這意思啊？」
「你以為？」張中華看著她。
「嘿嘿……」王嫂撓了撓頭，「二叔，我這不是理解錯了麼。」
「你們吶……」張中華嘆了口氣。
「二叔，說句良心話……」王嫂聲音放低了，「在場的姐妹們，誰不恨他們？」
張中華沉默了一下，最終擺了擺手。「行了行了，都散了吧，別堵在這兒了。」
村里來的人開始慢慢散去。張中華看著王嫂，又問了一句：「阿生呢？」
「阿生不在。」王嫂說。
「一邊去。」張中華瞥了她一眼，「阿生不在你們敢這樣？是阿生出的餿主意吧？」
旁邊的阿妍嫂怯怯地舉起手。「二叔，還真不是阿生，是我出的。」
「什麼？」張中華轉頭看向她，「你出的主意？阿松家的，我沒聽錯吧？」
「二叔，真是我。」阿妍嫂的聲音小了些。
就連一旁的王玉國都目瞪口呆的看著自己的大嫂，他從沒想過自己大嫂還有這一面。
張中華張了張嘴，他看了看阿妍嫂，又看了看王嫂，最後嘆了口氣。「行了，我知道阿生在。他在哪兒呢？」
「在車間呢。」王嫂朝熟食車間的方向努了努嘴。
「我去找他。」張中華轉身就往廠區里走，「你們都散了吧。」
女人們答應著，一邊往車間走一邊還在議論。「今天真過癮。」
「終於把他們揍了，早就看他們不順眼了。」
「是啊是啊，我有我們家阿弟的時候，到處躲著，跟打游擊似的。」
張生在車間窗戶邊看得目瞪口呆。
他站在包裝機後面，透過窗戶看著大門口那一幕幕，從王嫂倒地到百十號人湧上去，再到那三個男人狼狽逃竄，整個過程不到五分鐘。
餘興國站在他旁邊，也是一臉震撼。他第一次見識到這種場面。
張生心裡暗想，好傢夥，王嫂這一嗓子，半個村的人都來了。看來剛回來那會兒，王嫂還是收斂了。
就在他還在震撼的時候，張中華走進了車間。
車間裡的女工們看見支書來了，自覺安靜了一些，張中華徑直走到張生面前。
「阿生！」
「欸。」張生應了一聲。
「你看看你們幹的好事。」張中華指著大門口方向。
「二叔，這可不是我乾的。」張生趕忙擺手。
「你不同意她們能這樣鬧？」張中華看著他。
「嘿嘿……」張生摸了摸鼻子。
張中華沒再追問他，而是轉頭看向旁邊的阿旭兩口子。「阿旭，你們也是……怎麼就不知道找個人去替一下呢？」
阿旭低著頭。「二叔公，我們不知道可以替啊。」
「行了行了，不說這個了。」張中華擺擺手，「你們怎麼想的？是躲著還是交錢？」
阿旭抬起頭，看了張生一眼，然後轉向張中華。「二叔公，剛才我們和阿生叔商量過了，我們認罰。」
張中華點了點頭。「行，這事就交給我了。我去鎮上找他們周旋。」
「謝謝二叔公。」
「幹活去吧，別瞎想了。」張中華沖他們擺了擺手。
「欸。」阿旭拉著阿嬌的手，轉身回到了崗位上。
張中華看著張生。「走，去你們辦公室，咱們商量一下這事怎麼辦。」
「好。」張生跟上他，兩人一前一後走出車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