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2月30日,周六,午間十一點。
冬日的日頭爬過連綿的武當群山,穿透層層疊疊的雲海薄霧,溫柔灑落山巒溝壑。
褪去了晨間的凜冽寒涼,山間氣溫緩緩回升,風不再刺骨凜冽,只剩山間獨有的清冽乾爽,裹挾著山林草木與古觀香火的淡香,悠遠綿長、沁人心脾。
歷經數個小時的盤山行駛,黑色商務轎車終於駛出蜿蜒曲折的山間公路,穩穩停靠在武當山核心景區山腳下的專屬停車區。
一路行來,自繁華城區到百里山野秘境,俗世的車馬喧囂、工地的機械轟鳴、職場的人情博弈,被層層山巒徹底隔絕在外,天地間只剩古山靜默、雲海悠長、道觀清幽。
此刻恰好上午十一點整。
正時正午將至,日光和煦、山風輕柔,整座武當山脈靜得出塵、美得淡然。千年皇家道場的肅穆氣韻,藏在層巒疊嶂的林海之間,隱在飛檐翹角的古觀之中,無需刻意張揚,自有一種俯瞰歲月、沉澱古今的磅礴氣場。
司機小陳穩穩停穩車輛,輕踩剎車、拉起手剎,整套動作沉穩利落。他側身回頭,語氣恭敬得體:「陳總,已經到武當山山腳了。」
陳金石微微睜眼,方才一路閒談觀景、靜心養神,神色愈發溫潤平和,褪去了平日操盤項目、統籌全局的凌厲氣場,全然是訪友問道、靜心修心的鬆弛狀態。他抬眸望向車窗外巍峨連綿的武當群山,眼底掠過一抹熟稔的溫情,二十餘年歲歲上山、年年訪道,這座仙山於他而言,早已是除卻俗世事業之外,最能安放心神、消解迷茫的淨土歸處。
「辛苦你了。」陳金石語氣溫和,淡淡開口叮囑,「你就在山腳休息等候,不用上山。山下服務區可以隨意休整、用餐歇息,不用拘謹,我們上山拜見道長,午後下山再聯繫你返程。」
小陳連忙應聲:「好的陳總,我就在山下等候,您和子睿放心上山。」
作為跟隨陳金石多年的專職司機,他早已熟知這套規矩。青陽道長清修靜心、不喜俗世喧鬧,道觀之內素來清淨無為,謝絕閒雜人等打擾。每一次上山訪道,皆是陳金石獨自登門,至多帶上最信任、最看重的後輩,其餘隨行人員一律止步山腳,不擾道觀清修、不破山間靜謐。
錢子睿隨之推門下車,雙腳穩穩落在武當山的青石地面上。
腳下青石微涼、紋理古樸,是歷經千年風雨沖刷、無數香客遊人踏過的歲月沉澱。迎面而來的山間清風,帶著山林的濕潤、香火的清淡、古木的沉雅,瞬間滌盪了一路乘車的疲憊,也洗淨了俗世奔波的浮躁心緒。
他抬眸遠眺,視線越過層層林海,望向依山而建、錯落排布的道觀群落。飛檐翹角依山勢起伏,黛瓦青磚隱於雲海松濤之間,宮觀連綿、格局恢弘,既有明朝皇家大修的磅礴氣度,又有道門清修的靜謐淡然,一山藏古今,一觀納天地,千年皇家道場的底蘊風骨,撲面而來。
二十四歲的錢子睿,常年紮根城市工地、奔波職場俗世,日日與圖紙清單、工期節點、人情博弈相伴,早已習慣了鋼筋水泥的冰冷、職場節奏的緊繃、俗世紛爭的功利。此刻置身這片千年仙山,身處遠離塵囂的清淨秘境,心底所有的焦慮、浮躁、緊繃,都在無聲無息中緩緩消融。
他終於懂得,為何老師二十餘年每逢迷茫困頓,必來武當問道修心。
俗世謀生,步步緊繃、處處博弈,人人爭利、人人逐功;
而武當悟道,靜水流深、無為不爭,讓人在匆忙奔波之餘,找回本心、沉澱心性、看透得失。
陳金石緩步下車,整理了一下衣襟,姿態恭敬而平和,沒有半分商界大佬、項目掌舵人的架子,只剩登門訪道、拜見老友的赤誠謙卑。
「走吧,上山。」
簡單三字,語調輕緩,卻帶著篤定的前路指引。
師徒二人並肩前行,緩步踏上上山的青石古道。
山路平緩蜿蜒,石階古樸厚重,兩旁古木蒼勁、松柏常青,深冬時節雖無繁花翠葉,卻更顯蒼勁肅靜、風骨凜然。山間霧氣輕盈流轉,纏繞山腰、縈繞宮觀,仙氣氤氳、意境悠遠。
一路上遊人稀疏、步履輕緩,無人高聲喧譁,所有人都下意識放輕腳步、壓低聲音,無形之中被這座千年道場的清淨氣場感染,心生敬畏、自覺守禮。
錢子睿緊隨陳金石身側,步履沉穩、神色恭謹,不多言、不亂看,始終保持謙卑靜定的心境。他牢記昨日老師的叮囑,不刻意表現、不刻意討好,只守本心、存恭敬、靜心體悟,一切隨緣、靜待機緣。
陳金石步履從容、熟稔自如,顯然對這條上山古道、這座山間道觀,早已爛熟於心。二十餘年歲歲登臨,石階的紋路、古木的長勢、道觀的格局,盡數刻在心底。
一路緩步上行,一路靜心沉澱。
不多時,穿過層層松林、繞過山間曲徑,一座古樸肅穆的道觀山門赫然映入眼帘。山門青磚黛瓦、古色古香,匾額字跡蒼勁古樸,歷經數百年風雨侵蝕,依舊風骨不減、氣韻長存。門前清淨無塵、香火淡雅,沒有市井廟宇的喧鬧嘈雜,唯有道門清修的安然靜謐。
門前值守的道童身著素色道袍,眉目清秀、神色淡然,見二人步履從容、氣質沉穩,不似尋常遊客喧鬧散漫,便主動上前,躬身行禮,禮數周全:「二位居士安好。」
陳金石微微頷首回禮,語氣平和溫潤:「貧道老友青陽道長在觀中清修,煩請通傳一聲,故人陳金石攜晚輩登門拜訪。」
道童聞言眼底微亮,瞬間瞭然。
青陽道長歸隱山林、潛心清修,素來極少會客,尋常商賈權貴、慕名香客盡數婉拒,能讓道長默許登門、常年往來的俗世友人,寥寥無幾。陳金石的名字,他早已聽觀中長輩多次提及,是道長為數不多的世外至交。
「二位居士稍候,我即刻入內通傳。」
道童躬身退去,步履輕盈、姿態規整,進退之間皆是道門規矩、修行素養。
陳金石與錢子睿靜立山門之外,耐心等候。
二人不言不語、心神沉靜,山間清風徐徐拂過,香火淡香縈繞鼻尖,時光仿佛在此刻放緩流轉,褪去了俗世的匆匆步履,只剩歲月安然、時光靜好。
片刻之後,道觀內傳來輕緩腳步聲,方才的道童緩步而出,躬身抬手:「道長有請,二位居士隨我入內即可。」
二人頷首致謝,緊隨道童身後,緩步踏入道觀山門。
觀內格局規整、錯落有致,青石板地面一塵不染,殿宇肅穆莊嚴、樑柱古樸厚重,庭院兩側綠植錯落、清幽雅致,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與草木清香,清淨悠遠、滌盪人心。隨處可見道家箴言、修心警句,無聲訴說著道法自然、靜心守拙、無為而治的修行真諦。
繞過前殿、穿過中庭,行至後院清修靜室。此處更為清幽靜謐,遠離前院零星遊人,無車馬喧囂、無人聲嘈雜,唯有風聲、葉響、鐘鳴輕響,是道長日常打坐清修、悟道靜心的專屬淨地。
靜室門前,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靜靜佇立。
青陽道長身著一身洗得素雅發白的寬大道袍,鬚髮花白、眉目清癯,背脊挺直、風骨凜然。年過七旬的年紀,卻無半分垂暮蒼老之態,眼神澄澈通透、目光溫潤銳利,閱盡世事卻不染塵埃,看透浮沉卻依舊平和,周身縈繞著淡然出塵、靜定無為的高人氣韻。
他靜靜佇立門前,目光悠遠平和,仿佛早已洞悉二人到來,不見半分意外,唯有淡然淺笑、靜待故人。
「金石,多年如一日,歲歲年末赴山赴約,從未間斷。」青陽道長聲音清越溫和,不高不低、不急不緩,自帶道韻禪心,穿透耳畔、直抵心底。
陳金石快步上前,微微躬身行禮,姿態赤誠恭敬,全無俗世大佬的傲氣:「道長安好。又來叨擾清修,還望海涵。」
二十餘年相交,亦師亦友、亦道亦緣,陳金石在旁人面前是掌舵一方、氣場凜冽的行業尊者,唯獨在青陽道長面前,始終是虛心受教、謙遜赤誠的後輩。
「你我故交,何須客套。」青陽道長淡淡抬手,笑意溫潤,目光隨即輕輕落在一旁肅立的錢子睿身上。
視線緩緩打量,不銳利、不冒犯,卻通透入骨,從眉眼氣度、身姿站姿、神色心性,一一靜靜審視。
錢子睿心底澄澈清明,不慌不怯、不驕不躁,微微躬身行禮,姿態謙卑有度、禮數周全,神色純粹乾淨,無半分俗世功利、浮躁諂媚。
他謹記老師叮囑,不刻意討好、不刻意表現,只以本心示人、以謙卑立身,靜待機緣、順其自然。
青陽道長打量片刻,眼底悄然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唇角笑意愈發溫潤,輕聲開口:「這位是你的後輩?」
「是我的徒弟,錢子睿。」陳金石側身引薦,語氣懇切真誠,句句屬實、不褒不溢,「年輕踏實、勤懇知禮,入職場數年,潛心深耕、穩紮穩打,心性純粹、懂得沉澱。今日特意帶上山,拜見道長、聆聽大道、沾養清靈。」
青陽道長微微頷首,目光依舊落在錢子睿身上,緩緩點評,字字通透、句句中肯:「眉眼乾淨、心性沉穩、骨相端正,年少卻無輕狂浮躁之氣,遇事靜定、立身端正,是難得的璞玉根骨。」
短短數語,精準點出錢子睿最難得的本心品性。
俗世年輕人,大多心浮氣躁、急功近利、貪多求快,要麼恃才傲物、年少輕狂,要麼畏縮怯懦、心性不定。而錢子睿歷經職場磋磨、項目博弈,依舊守住純粹本心、沉穩心性,不驕不躁、不卑不亢,這份定力與純粹,在同齡人之中實屬罕見。
錢子睿聞聲再度躬身:「多謝道長謬讚,晚輩尚有諸多不足,還需潛心修行、靜心悟道。」
謙遜有禮、進退有度,愈發讓青陽道長心生好感。
「入內落座,飲茶閒談。」青陽道長抬手示意,態度溫和赤誠,全然是故人待客、賞識後輩的真摯姿態。
靜室之內布置極簡素雅,無奢華陳設、無貴重擺件,一桌一椅一茶一爐,四面素壁乾淨通透,唯有案頭擺放幾卷道經、一支清竹、一盞素茶,處處透著清淨無為、簡約自然的修行本心。窗明几淨、日光柔和,山間清風穿窗而入,裹挾淡淡檀香,靜得人心安、靜得人心定。
三人圍坐茶桌,道長親手烹茶、注水、分杯,動作行雲流水、淡然從容,一舉一動皆是道韻、一茶一水皆是修行。茶湯清透、茶香淡雅,入口溫潤回甘,滌盪心肺、消解浮躁。
陳金石與道長閒談敘舊,言語清淡、氛圍鬆弛。
二人聊二十餘年過往淵源、聊歲月浮沉、聊世事變遷、聊俗世修行與道門本心。沒有功利寒暄、沒有俗世客套,皆是知己老友的赤誠閒談、歲月共情。
陳金石順勢談及當年上山舊事,追憶昔日前輩提攜、年少懵懂、悟道成長的過往,細數二十餘年師徒傳承、文脈延續的機緣。青陽道長靜靜聆聽,頷首微笑,眼底滿是通透感慨,歲月輪迴、師徒接續、薪火相傳,本就是世間最難得的修行與延續。
錢子睿靜坐一旁,默然傾聽、靜心體悟,不多言、不插話、不張揚。他認真聆聽二人閒談中的大道哲理、處世智慧、識人心法,默默沉澱、暗自感悟,將俗世成事、道門修心的雙重智慧,一點點納入心底、滋養心性。
他愈發明白,老師帶自己上山,從來不是簡單的訪友觀光,而是一場無聲的教化、無形的栽培。做人做事、立身成事,技法勤勉可學,心性定力難修,而這份靜定純粹、謙卑守拙的本心,正是他未來成長路上最珍貴的底氣。
閒談之間,日光悄然偏移,午時漸近、時辰已至。
青陽道長抬眸望向窗外澄澈天光,語氣溫和淡然:「時至正午,道觀齋堂已備素齋,今日機緣難得,二位隨我一同入齋用膳,食山野清歡,悟平淡本心。」
陳金石欣然應下:「多謝道長款待。」
三人起身,緩步走出靜室,順著迴廊曲徑,去往道觀專屬齋堂。
武當齋堂,又稱雲廚,是道眾日常起居用膳、靜心養生的清淨之地,恪守道門千年規制,清淨素雅、規矩嚴明。道觀齋食素來恪守清規,不沾葷腥、不食五辛,摒棄浮華厚重,只取山野本味,以自然食材、清淡烹飪,養身心、靜心性、悟大道。
一路行至齋堂,此處寬敞整潔、窗明几淨,地面一塵不染、桌椅整齊排布,氛圍肅穆安靜。此刻正值午時用齋時辰,觀中道眾、修行居士依次列隊、有序入堂,步履輕緩、神色恭敬,無人喧譁、無人說笑,全程安靜肅然、恪守規矩。
道門用齋,並非簡單果腹吃食,亦是一場日常修行。食不言、寢不語,靜食靜心、一物一食皆感恩,珍惜萬物、體悟自然,於平淡煙火中修本心,於日常飲食中悟大道。
青陽道長作為觀中長輩,率先緩步入堂落座,姿態淡然、神色靜定。陳金石與錢子睿緊隨其後,依禮落座,身姿端正、心神沉靜,自覺融入這份清淨肅穆的氛圍之中。
不多時,行堂居士依次上前,有序布菜添食,動作規整、禮數周全。
桌上齋食盡數取自武當山野本土食材,皆是山間自然生長、道眾親手栽種培育,無葷無腥、無蔥無蒜,清淡素雅、原汁原味。清炒山筍脆嫩爽口、菌菇燉菜鮮香醇厚、太極豆腐造型雅致、清炒時蔬鮮嫩清甜,搭配雜糧米飯、山野小菜,品類簡約卻營養溫潤,擺盤樸素卻盡顯本真。
沒有俗世宴席的大魚大肉、奢華豐盛,沒有重油重鹽、辛辣厚重,簡簡單單幾碟素菜、一碗雜糧米飯,便是道門最質樸、最養生、最靜心的人間清歡。
待眾人落座齊備,堂頭道長擊梆三聲,清脆梆聲迴蕩齋堂,肅穆悠遠。隨後眾道眾默然俯首,輕聲念誦供養咒,禮敬天地、感恩自然、珍惜食糧,儀式莊重、心懷敬畏。
禮畢之後,眾人方才安靜舉筷、默然用齋。
全程無人言語、無人喧譁,碗筷輕拿輕放、動作輕柔規整,每一口吃食都細嚼慢咽、靜心體悟。俗世之人總以為山齋清苦、寡淡無味,實則真正食過方知,這份清淡素雅,最能滌盪腸胃、沉澱心性、撫平浮躁。
錢子睿靜靜用齋,心底滿是感悟。
他常年身處職場江湖、俗世紛爭,日日奔赴忙碌、事事爭搶進度、人人追逐利益,習慣了快節奏、高強度、滿功利的生活,味蕾被重油重辣、豐盛宴席麻痹,心性被浮躁焦慮、得失利弊裹挾。
今日一餐武當素齋,無爭無擾、無繁無雜,清淡入喉、靜心入懷,讓他第一次真切體會到,大道至簡、平淡歸真的真諦。
人生處世、職場修行,亦是如此。不必貪多求全、不必爭強好勝、不必浮華喧囂,守住本心、穩住心性、踏實精進,平淡處見真章、簡約中藏大道。
一旁的青陽道長靜靜看著錢子睿從容用齋、靜定自持的模樣,眼底的讚許愈發濃郁。
他閱人半生、觀世數十載,見過太多慕名上山的年輕人,要麼心浮氣躁、坐立難安,要麼功利心切、急於求成,要麼輕視清規、肆意散漫,很難有人能在素齋靜坐之中,守住本心、沉下心性、體悟大道。
可錢子睿不一樣。
年紀輕輕,卻心性沉穩、懂得敬畏、知曉感恩、守禮守規。
身處俗世卻不沾俗世浮躁,歷經磨礪卻依舊純粹赤誠,行事有度、立身有尺、靜氣十足。
這般根骨、這般心性、這般定力,實屬百年難遇的修行之才、可塑之材。
青陽道長唇角噙著淡然笑意,心底已然悄然生出收徒傳道、引其悟道的真切意願。
陳金石坐在一側,將道長眼底的賞識與期許盡收眼底,心中瞭然、暗自欣慰。
他今日帶徒上山,不求刻意結緣、不求強求名分,一切順其自然、隨心而動。而子睿用半年實幹立身、用本心待人、用靜定修心,憑自己的品性與根骨,贏得了世外高人的青睞與認可。
一餐素齋,食的是山野清味,修的是靜定本心,結的是千載道緣。
午時的日光透過齋堂窗欞,溫柔灑落,落在三人沉靜的側影上,落在樸素的齋食之上,落在清淨的道觀庭院之中。
俗世師徒引路,道門高人識玉。
2017年歲末的武當正午,一場無聲的認可、一段隱秘的機緣,已然在清淡素齋、靜默修行、溫柔天光之中,悄然落定、悄然生根。